大顺朝的护国寺,已有百年香火传承的历史。据说前朝有位守寡的公主,便是出家在此。如今的主持方丈无心和尚,更是远近闻名的大师。
这座庙宇古朴庄严、坐落在一处碧山环抱的山坳里面。但是今天这里却非常的清净,游人很稀少。
“我们进去吧。”唐衣到达之后,在庙前观望了一会儿后对下人说道。
看到这座寺庙,唐衣是极为震撼的。因为她曾经在那个梦中见过。
里面的情景与她在“梦”中之所见一模一样!但是她却注意到了一个在梦中所没有注意到的问题——这个地方很清净,香客并不多。
她们直接往后殿走去。
在大门处朝里面看去,只见有大约十来位僧人正跪在佛像前念诵佛经。他们的声音很整齐,音调起伏、如歌非歌,但是却可以令人感受得到里面所包含的祥和、慈悲的气息。
“有人吗?唐府女眷来上香了!”刚进后殿小厮就大声地嚷了起来。
不多久,里面就出来了一个和尚。这是一个老和尚,身后有两个小沙弥跟着。
“阿弥陀佛!原来是唐大小姐。失敬、失敬!”老和尚微笑着行礼道。
“您认识我?”这下唐衣倒迷惑了,忙稽首问。
“呵呵,请里面用茶!”老和尚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问方丈法号。”唐衣问道。
“贫僧无心。”老和尚回答道。
唐衣平视着无心道:“您就是无心大师,久仰大师的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把你的手伸给我。”无心大师没有与她寒暄,而是忽然直接对唐衣说道。
唐衣依言将自己的手朝他伸了出去。她发现,无心大师有种说不出的魔力,他的任何话语都会让人有种面对神佛膜拜的那种感觉,他的话仿佛就像命令一般。
无心大师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面。猛然间,唐衣有了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的手与无心大师的手所接触的地方顿时传来了一阵暖融融的气息,这种气息从她的手心处一瞬间传遍到了自己的全身。
唐衣感觉自己现在就如同浸泡在水中、温暖的水中,自己的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张开来、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
“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衣忽然听到了方丈的声音。听起来浑厚而庄严,既遥远又清晰。
“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死而复生吗?”唐衣认真的问道。
“死去不可复生。既是活着,也是死去。凡此种种,都是孽缘。你不就是这样吗?”无心大师回答道。
唐衣听后,不由得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我还是不明白。”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你以后会明白的。”无心大师回答道。
唐衣忙又问道:“方丈大师,人死后灵魂都会到什么地方去呢?难道真的有十八层地狱、真的有轮回吗?”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今天问得已经很多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无心大师看了她一眼,说道。
“女施主,你既然早知此中因果,便该明白一切都是缘分。抽支签试试吧。”无心大师微微一笑,让小沙弥搬过一只大红色漆竹签桶来:“施主请。”
唐衣想了想,闭目祈祷片刻,抽了一只签出来。凝神看时,只见上头写着: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看了签词, 她面色有些不愉:“大师,这……”
无心大师看了道:“若问姻缘,当属有缘无分之像。即使成了,也有劳燕分飞之兆。”
唐衣闻言,心头一片苦涩:莫非自己与刘公子的婚事,竟是这般不被上天护佑么?
无心大师沉吟片刻,口中吟道:“情起波澜难许事,姻缘须见在和容,若还心地平如镜,月下仙人有主张。”
“女施主也不必烦恼,你的姻缘自有天定,且极为尊贵美满。”
唐衣听了只是笑笑:“承大师吉言。”心里却不以为意。
无心大师忽然微微笑道:“女施主且看,有缘之人已经找你来了。”
一个打扮富贵的妇人走进大殿,见到唐衣后和善地对她报以微笑:“请问是唐大小姐么?今儿可是赶巧了,没想到来上香能瞧见你。果然和我家宁儿十分的般配。”
唐衣这才晓得这位妇人是刘宁的母亲。
刘夫人是个很温和贵气的女人,她并不像其他的夫人那般,一看到未来儿媳妇就立马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反而对着她伸出手:“长得真是漂亮,就是瘦了点。”
唐衣突然开始感到紧张。她想起刘宁好看的笑脸,胸口有些发紧。
她知道自己不漂亮。最多只算端正而已。之前虽然与刘公子定亲,但那时候彼此并无什么情意。
不想经过上次长公主寿辰宴席之事,反而互相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感觉。她开始重视这门亲事,很担心刘宁的母亲会不喜欢自己。
其实她多虑了。刘府既然相中了这个儿媳,岂能不知道她是何等样人呢。
唐衣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唐衣见过刘夫人。”
刘夫人笑着点点头,看出来这姑娘有些拘谨,还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娘!您原来在这里啊,怪不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呢。”正在此时,又有一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刘宁。他一看到唐衣就惊喜的笑起来,却故意对刘夫人说话。
刘夫人对唐衣眨了眨眼睛,明知儿子为何紧张,偏偏故作不知,也微微一笑:“你在这里干什么?”
刘宁赶紧烦恼的摊摊手,做出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这不是我爹逼我来的么,生恐您老人家回去的晚了。”
刘夫人假做气恼,将儿子肩上拍了一下道:“罢了吧,我都知道,什么你爹逼你,那老头子我还不知道?根本就没这么记挂过你娘我。”
“我看你就是想过来见唐小姐的吧!”
刘夫人虽已人到中年,言语却颇诙谐活泼,并不拿捏什么架子。
唐衣大窘,低垂了头。但心里却隐隐的觉得:有这么个婆婆,想必过门后应该是极好相处的吧……
刘宁笑道:“您老人家既然知道,就赶快回去吧,免得让我爹牵挂。”
刘夫人倒也爽快。她本是商户人家出身,没有许多官家夫人的规矩。于是直接将唐衣交给儿子道:“你跟你媳妇儿说话罢,你娘我已经上完香,便先走一步了。”
说着,向唐衣温和的一笑,竟是飘然去了。
刘宁便对唐衣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么?”
唐衣心里一咯噔,慌神的不知看哪儿,被刘宁顺手一拉,他声音在头上温柔的响起,带着笑意:“不用慌乱,又无人瞧见。”
唐衣推他一下:“无心大师还在呢!”
不料抬眼望去,大殿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无心大师的人影?
出了大殿,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前殿宽广的广场处处都是人,他们于是走往后殿,那地方比较偏,并没有什么人。
“那个……”刘宁突然挑眉,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绿草,拿脚踢了踢,紧张的咽了下口水,顿了好一会儿,“我娘很早之前见过你一回,已经把她的意思跟我说了。”
唐衣紧紧握住拳,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是吗。”
“我……”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绿草,拿脚踢了又踢,“唐姑娘,我很开心……我娘说你是个极好的姑娘,我往后也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还没说完,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一声,假装不经意的看向远处,唐衣用了好半天才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
唐衣的眼泪掉落的一点征兆都没有,刘宁吓坏了,手足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话了么?你别哭呀……”
唐衣赶紧摇摇头,抹了抹眼泪,对着他露出一丝笑容来。不是他说错了话,是她一直都想要那样一个温暖的家,去过那种普普通通却朴实而温馨的生活。
如今这个愿望真的迈出了第一步,她又觉得太过于虚幻美好,心里患得患失。
刘宁见她不哭了,方才松了一口长气。他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坐骑,伸手拉住她,用一种半哄半笑的语气对她说:“你想不想骑马试试?咱们可以去一起骑骑马。”
刘宁的话让她心里起了试一试的想法,她眨巴眨巴眼睛,再三确定:“那你要抓着缰绳,千万别松手啊。”
刘宁笑眯眯的弯下腰靠近她:“嗯,不松手,绝不松手。”他话里有话,惹得唐衣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不由得倒退两步躲了一下。刘宁见状,反而更加笑了起来。
两人正在兴致勃勃的试着骑马,旁边不知道何处传出一声冷冷的哼声。刘宁闻声皱起眉头,环顾四周,才发现不远处的树枝干上竟有个人。
他被层层叠叠的树荫遮挡,要是不出声,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他坐在那里。
夏末早在他们两人过来之前就在这儿了。之所以不吭声,应该便是在冷眼旁观。
刘宁有些不悦的撇眉,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对着夏末作揖道:“夏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夏末却冷笑起来:“换了别人在这儿,唐大小姐的脸还有么?”说着用手一指唐衣,从树上翻身而下。
刘宁听不懂夏末话里的意思,看见夏侍郎朝唐衣走来,他不动神色的将未婚妻护在身后。
其实,刘大公子的身材并不比夏末大人矮。夏末大人固然是名动长安的“玉面状元郎”,令无数贵女面红心跳;
但刘宁刘公子也生得极为清秀,亦是一表人才。两个同样优秀的男子面对面站着,如果不是脸上的表情都过于严肃,那一定是一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
“这青天白日的,你们二人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的亲昵,你是无所谓了,她一个大家闺秀,名声还要不要了?”
“唐小姐请过来一下,在下有话跟你说。”夏末话锋一转,拿下巴一点唐衣。
刘宁的火气也更加上来了:“夏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夏末没动,眼神里边危险的气息让唐衣不由得心里一颤。
刘宁少年公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冲撞,夏末却已是官拜户部左侍郎,极有城府的官场老狐狸了。他能容忍刘公子这样对待么?
于是唐衣反过来开口安慰刘宁:“没事的,刘公子。我去去就回来。夏大人想必是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告知我吧!”
刘宁眼神闪了闪,定定的看着唐衣:“衣衣,你真是这样想么?”其实他面对夏末时,内心里是有种不想承认的自卑的。
唐衣点点头。刘宁勉强说道:“我尊重你的想法。那你就去吧,我在这里等便是。”
当唐衣走到夏末近前后,她敏锐的发现夏末的表情有些不同。有些严肃,还有郑重其事的审视。
只见他注视着自己,嘴里喃喃说道:“唐衣,其实你长得实在是普通极了,连公主府的一个婢女也比你漂亮。脾气又臭又硬,还死犟死犟。”
“除了那么点薄才,实在看不出你哪里好。女子的妇言妇德妇容,你是一条都不沾呐。”
唐衣听了又是气恼,又有些哭笑不得:“夏大人,敢情您要跟我说的便是这些么?那小女子真是谢谢您了。”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这个无赖登徒子,每次见她就没说过好话!
“你别走。”一只有力的大手突兀的抓住了她的衣袖:“唐衣,你可想好了要嫁人么?”夏末头一次认真的看着她说道。
“是。”唐衣没好气的答道。
“你确定了,他就是你要嫁的人?”
“……”唐衣真的恼了:“夏大人,你管的实在太多了吧。我不嫁他,难道嫁你么?”
“恩?虽然你长得不怎么样,但要嫁我也可以勉强接受吧。”夏末居然认真的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道。
看到面前的少女惊异的张大了秀慧的眼睛,夏末又好死不死的加了一句:“恩,勉强能做个妾室。”
……
惊异立刻变成了惊怒。若不是知道这厮武功高强,唐衣发誓自己一定会抬手赏他个响亮的耳光!
“姓夏的,你无耻!”
少女骂完,扭头便朝她未婚夫快步跑过去了。
居然真的翻脸了……
夏末唇角微微掀起来一丝弧度,摸了摸下巴想道:这好像还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被女子骂无耻吧?话说,似乎也挺新鲜的……
刘宁已经黑着脸走过来:“夏大人,在下敬您是堂堂的侍郎官,还请今后离唐姑娘远一点!”
“她马上就要嫁进我刘家,成为我刘家妇了。您有您的兰心公主,何必再纠缠于她?做人要有廉耻。夏大人,告辞!”
刘宁尽情的指责一通,回身拉了唐衣牵马走了。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风度翩翩的夏大人忍不住微笑了下。
话说,这小子知不知道刘父如今朝堂上正被人弹劾侵占民田?自己这个户部左侍郎是帮他好呢,还是落井下石好呢?
好让人为难呐!
那叫长风的小厮已经等了半天,此时过来回禀道:“大人,兰心公主的婢女送来请帖,邀您今晚泛舟赏月。您看怎么回复?”
夏末转过头来,温和的说道:“就说本官没空,你让她赶紧点滚。”说完,竟然甩袖扬长离去。
长风抓着头发,几乎要哭出来了:“大人,小的要这么说了,公主会打死我的。”
天啊,他家大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傲娇?那可是当朝公主,是金枝玉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