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一直天晴,因此傍晚的夕阳也格外红火。一泻千里的耀眼,宛如华美的绸缎,将偌大的尚书府都照的金黄。
唐衣捧着手里的嫁衣,想起才听见恒国公府传来的消息:大表姊定亲了。
男方正是京兆府尹江大人的次子:江苏白。
这可是件大喜事。即使唐衣自己眼前的婚事,都不及这个消息令她惊喜。
一时之间,府里头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和近日外面所经历的不痛快,都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绿柳正在与几个大丫鬟争论着江大人外号“江黑脸”,他的儿子到底是白脸还是黑脸?几个小姑娘争得面红耳赤。唐衣瞧着有趣,一旁掩了嘴偷笑时,就见前院有个丫头匆匆而来,呈上一张请贴。
这不年不节的,会是谁的帖子呢?
绿柳忙接过来递给自家姑娘。唐衣展开一看,却是以户部右侍郎——长孙垢府上小姐长孙雅的名义下了帖子,极力邀请她过府品茶的。
其实说起来,上次在长公主府时,也多亏了这位热心的长孙夫人。虽然当时对她身边的那位小姐印象不太深刻,犹记得似乎是个极沉默寡言的姑娘。
人家特意示好相邀,唐衣没有理由拒绝。而且,她也想亲口跟那位古道热肠的长孙夫人道谢。
唐庭之上次在长公主府上,自己的小妾和庶女丢了大丑,回来后好不大发了一顿脾气,连正受宠的可姨娘也挨了骂,吓得瑟瑟发抖。
后来嫡女又好死不死得罪了兰心公主。幸而这嫡女跟随着公孙大家,皇上到底念些旧日情分,又好歹学问上出了点风头,颇给了唐府些体面。唐尚书才觉得老脸不至于当时就藏到地下。
虽然小妾和庶女去赴宴,乃是唐尚书的主意,但唐老爷不认为自己有错。既然惹了长公主不喜,那肯定是小妾自己的错呀。
甚至张老夫人听说此事,也是大加指责妾妇不上台面,再不提自家儿子半个不是。
所以那日一回来,洛安然便与可姨娘这两个对头,一起被禁足了起来。唐月莹也重新进了祠堂为祖母祈福。
府里的争风吃醋于是告一段落,清净了不少。唯一麻烦之处是,掌家权又交给了大夫人袁绛云。袁绛云素来不耐烦这些,最后兜兜转转又交到了唐衣手上。
这长孙小姐下贴的日子,刚好便是管事们交账和发放月钱的日子。所以唐衣颇有些儿踟躇。
绿柳知道小姐不放心,遂自告奋勇道:“姑娘到时候放心去赴宴,还有奴婢呢。再不济,奴婢便请教李嬷嬷便是。”
唐衣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所幸洛安然暂且无法兴风作浪,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拜访长孙夫人的那天,天气又是极好。
长孙夫人刘氏,乃是前朝越国公的孙女,是个极温和大气的妇人。她见到唐衣,先是大大的称赞了唐衣一回,只夸的她简直有些羞惭了,方才笑眯眯离去了,只将她与女儿留下说话。
刘氏有三子一女。小女儿长孙雅在上次寿宴上见过唐衣,深为她的书法和谈吐折服。更兼又见她在公主的淫威之下不卑不亢,不用母亲说,她便打心底里极愿意跟这位唐小姐交往。
及至见了面,才说不了几句话,两位姑娘便发现彼此竟是许多爱好都相同,越说越投机起来。
“其实,我之前见过你的。”长孙雅忽然说道。
“是么?”唐衣好奇的问。
以长孙雅这等身份,自己怎么可能见过她却不记得?
“真的,在一个梦里。”长孙雅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唐衣跟着笑了笑,神情却慢慢端正起来:“你在梦里见过我?是个什么样的梦呢?”
“梦见的你跟现实的不太一样。似乎……很多烦恼的样子,而且还被人欺负。”长孙雅好笑道:“可是最后你猜怎样?我还梦见武王爷替你报了仇呢。”
“说也奇怪,乱七八糟的梦里,偏偏就是你和武王爷的长相记得极清楚。”她说起朝廷王爷,也是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不想那日寿宴一见,竟真有你这么个人呢。你道这可不是咱们的缘份么?”
唐衣若有所思的笑了笑:“的确是缘份呢。”
在长孙府结识这位长孙小姐,倒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就在唐衣结识闺中好友,相谈甚欢的同时,她的师父公孙青却遇到个极大的难题。
“你们是何人?这是干什么?”
公孙青眼睁睁看着一群不速之客抬了昂贵的礼物,堂而皇之的大咧咧送入自家院子,既制止不住,却又对自己无比恭敬。她只觉得惊诧无比,如坠梦中。
连绵不绝的礼物担子终于抬完了,整整几十个箱笼。一众下人都躬身站着,当中走出个穿暗色如意纹绸缎衣裳的婆子来,笑得满面皱纹施礼道:“公孙先生在上,您不必担心,这些都是咱们王妃特意命令给您送过来的。”
……“哪位王妃?”公孙青已猜到几分。
“当然是平王妃了。”那婆子笑眯眯说道:“老奴是平王府的马婆子,王妃说了,您看还缺少什么,尽管吩咐老奴。”
公孙青简直恨自己为何偏偏今天休沐。
“无功不受禄,不敢受娘娘的赏赐。而且我也什么都不需要,你叫他们仍旧把东西抬走吧。”公孙青冷淡的说道。
马婆子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王妃说,如果您不受,想必是嫌弃下人腌臜,娘娘将亲自来给您送东西。”
“什么!”公孙大家的表情有些崩了。
这个侯玉棠,以前那么狠毒的设圈套对付自己,这么多年了,今儿突然又来这么一出……
她这是想干什么?!
“王妃说,之前的事多有得罪,如今想来跟您陪个礼呢。”马婆子凑近她,一副讨好表情的笑道。
什么鬼!
公孙青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赔礼之说实不敢当。东西也不必留下。你回去直言相告便可。”
终此一生,她不想再跟任何与平王二字有关的人,再有任何联系了。
“哦?当真是王妃下了命令?”突然,门口一人声音清朗的说道。正是又来“登门拜访”的平王爷。
公孙青觉得脑袋都疼了。她扶额道:“你怎么又来了。”
人家谁的拜访跟他一样,天天没事儿就来堵门,比上朝还规律……
马婆子笑得更恭敬了:“不敢欺瞒王爷,正是王妃的命令。她改日还要邀请公孙先生过府一叙呢。”
公孙青这边刚说了声:“不必了。”那边平王便一合扇子赞同道:“王妃此言正合我意。阿青,既然如此,你便暂且收下吧。”
公孙青横了他一眼,只见那人脸上笑着,眼中却眼波流转隐含着哀求之意。明明是个大男人家,还是个王爷身份呢,不知怎的却在她跟前就变了个模样,无人时还会扯着袖子撒娇耍赖,堂堂王爷如今竟成了个泼皮一般。
偏偏公孙青拿这样的平王毫没办法。
她百般推辞,马婆子只是笑着听着,末了来回就是一句:“王妃如今知道自己之前有得罪之处,如今已是明白过来了,万望公孙先生胸怀大量,既往不咎。”
公孙青身为女大家,甚至得以进入当朝诸子之列,自有其气量与胸怀。这种学士风度,对上后宅妇人的手段,注定要败下阵来。
最终,她只得任那马婆子留下了东西,那群下人方才撤离。但平王却也顺势留了下来。
公孙青郁闷不已,平王却在一旁喜孜孜说道:“最热的时候就快要过去了,这院子固然是好,但终究长期在外,咱们见面都很不方便。本王想着,府里边的荷花应该都盛开了,阿青什么时候说好,咱们正好回去赏花。”
“不去。腿疼。”公孙青冷淡的说了句。平王丝毫不恼,竟然屈尊俯下身体要给她捏腿:“本王听宫里的嬷嬷说腿疼时这么一捏便好了,如今便给你捏捏试试。”
“住手。”公孙青吓了一跳,急忙闪开一旁:“动手动脚的,谁许你这么没规矩了!”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这堂堂的平王爷竟然直挺挺跪下了:“好人,你说怎么样才会跟我回府?跪下求你可行?”
公孙青终于怒了:“你要跪,那便跪着罢!”说完,她一甩袖子进屋写字去了。
公孙青有个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开始练字或者看书,便会聚精会神,天塌下来都听不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这般的劲头,她也不会成为名满天下的女大家。须知女大家的名头可不是随便封的。数百年来,也就出过一个呢!
一直到视线暗了下来,公孙青方停下了笔。她叹口气走出屋门,不料却瞧见平王爷仍然直直的跪在大太阳底下的碎石头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
公孙青又气又恼,说道:“你这人好没分晓,不要命了么!”上前便伸手去拉他。
不料平王跪的久了双腿酸麻,一个不留神忽然栽倒,正好将公孙青压在地上。平王自嘲的一笑:“到底如今已上年纪,要叫阿青见笑了。”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公孙青瞧见得清清楚楚,原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王爷,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脸上也染上了风霜之色。
她本来是极恼怒他的。但不知怎的,眼下离近看清他的容颜,心里忍不住的一阵发酸,随即那酸意便涌到了鼻子和眼睛里。
她流泪了。
平王见她哭了有些儿发慌,手忙脚乱的去擦她眼泪,一叠声问道:“想是方才被我压疼了,哪里疼,我瞧瞧!”
公孙青使劲抓着他的胳膊,忍不住泪眼模糊了。她脱口而出道:“都十几年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肯回来!”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同时愣了一下。
公孙青扪心自问:难道我心里便是一直巴望他早日回来的么?想到此处,更是心酸无比。
平王却是欣喜若狂:“阿青,你不恨我了么?我不是不回来,是你那时候对我太绝情,我才躲出去不敢回来面对你!”
丫鬟仆役都极有眼色,早已走了个精光。
平王喜不自禁:“太好了,阿青终于肯原谅我了。”说着,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箍住,也不管自家胡渣丛生,便往眼前日思夜想的脸上乱拱。
公孙青既已明了自己的内心,也决定不再强迫自己拒绝了。她热烈的回应着少女时期的爱人,这两人便是少年最浓情之时,也不曾这般热烈过……
此刻,在院墙外的一支树杈上。
唐衣面红耳赤的扭过头去,恨恨的瞪着那个带自己看见这一幕的罪魁祸首道:“夏大人,你不怕回去长鸡眼!”
夏末好整以暇的做闭目养神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都说了你还要睁眼看,怪谁呢。”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震惊的:看不出啊!平时儒雅随和的平王爷,追起女人来竟然也是如此……勇猛。
唐衣咬牙切齿道:“你说有要事说,就是来听我先生的墙角么!”
这个无耻之徒。
夏末不由得笑了,揽住她一跃而下说道:“当然不是了。”天知道他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找她说话。
“是关于你未来公公的事。也跟你未来的夫婿有关。”夏末负了手故意用冷淡的口吻说道。
“刘公子?他父亲是当代大儒,会有什么事情?”
唐衣怀疑的盯着他,总觉得这个人最近有些怪怪的。
“大儒?”夏末冷笑了:“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真是大儒,能侵占民田被人告上朝堂?刘府如今只怕自身难保。”
“你骗人!”唐衣气愤的说道:“我不信刘大人会是这种人。再说关你何事,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人了?对我造这种谣,你居心何在?”
夏末快被她气笑了:“本官是户部左侍郎,专司大顺朝所有土地、户籍、货币、赋税、财政收支、官员俸禄。你说关不关我事?”
“还有,你说我是不是好人?难道我救了你这么多回,你还看不清楚吗?”
“唉。这女人的良心呢?”
他摇头叹气,简直痛心疾首。
唐衣有些心虚:“夏大人……”
夏末瞥她一眼:“干什么?本官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刚正不阿的大顺官员,不讲情面!”
“夏大人啊……”唐衣笑得勉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
“我说得自然都是真的!”夏末抢白道,顺便给了她个白眼。
“当然了。”唐衣赶忙附和:“那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恩?”夏末眼波流转,那双桃花眼中仿佛有星光璀璨:“你要听?”
少女忙不迭的点头。乖顺的令人心里十分熨贴。
“照我说,你与他婚事反正不会成了,不若趁早儿退了亲,别寻个人嫁了罢!”夏末素来毒舌,毫不客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