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马氏刚好此时回来，正巧跟上在门口听见江苏白说的那番话，不禁心中勃然大怒，立刻进来用手指着江苏白指责道：“老二，你这是在撺掇你大哥娶二房不成？”
江苏白瞧见是大嫂来了，急忙改口道：“那哪儿能啊，大嫂您这么美貌如花，又温柔贤惠持家有方的好女人，我大哥得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娶到您这样儿的？什么二房不二房的，世上哪里还有比您强的女人呢！”
“是不是啊大哥！”江苏白朝大哥抛了个眼色。
江斌早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苏白形容的这般好女子，马氏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了。
……若是绿柳姑娘还差不多。
马氏转嗔为喜，扑哧笑了一声：“还是小叔会说话。”随即一扭身子进屋里更衣去了。
这里江苏白随即正色道：“有一说一，不开玩笑了。大哥，兄弟娶那母夜叉是没办法，可是我想进你们翰林院做一年帮工，你可不能给我推脱了啊。”
江斌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小子一贯奸滑，肯老老实实去做一年工？”
“大哥可不能这么说。我今年也十八岁了，学业上不上不下的我也急呐。翰林院里藏书多，里头又都是藏龙卧虎的高人，兄弟我去里头跟着他们一年，指定出来就不一样了。”江苏白信誓旦旦的道。
江斌听了，沉吟不语。
“好大哥哎，求你了！你们一直说我不上进，如今我自家想发奋了，你要帮我才是呐！”江苏白趁热打铁。
江斌见他如此相求，便说道：“知道勤学上进是好事。想来翰林院做帮工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给你找个抄书的活，只是……”他有意顿了一下。
“你小子娶亲的事，可不能有变故。”
他还是担心这猴儿从中再做妖。
“这就好这就好！”江苏白喜笑颜开，使劲的搓着手道：“要是能待两年更好，多谢大哥，我这就去找爹说大哥你同意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嘿嘿，他就说嘛，大哥还是最心软好说话的。不像老爹，一听自己这么说，便怀疑自己是想逃避——大顺朝翰林院里规定：做工的人每隔一个月方可归家三天。
显然，他江二公子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眼不见心不烦了。
“苏白走了？”此时马氏已经换了套艳色衣裳出来。其实她长得还是不错的，只是高挑的眉眼显得有些凌厉了，少了些温柔味道。
“走了。你这是干什么，刚回来又要出去？”江斌打量着妻子的穿戴问道。
马氏莞尔一笑，伸手道：“拿来。”
“什么？”江斌莫名其妙的看她。
“还能是什么，银子啊！你这个月的月俸。”马氏理直气壮的说道。
“上次的一百两又花光了么？”江斌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胭齐，”他唤了声妻子的小名道：“我们是不是需要勤俭些？不必要的开销能省则省，爹如今做着京兆尹，不可太奢靡了。”
马氏已经拉下了脸：“你这是指责我了？相公，你自己又不持家，哪里知道如今长安的物价已经又涨了许多？那一百两银子，够什么儿的呢！”
“我看同僚李检讨家的妻小，全家每月只需三十几两银子便生活的极好。”江斌说道：
“你的衣裳做的已经很多了，首饰也很不少。前儿你戴的那满堂娇分心，便是新打的金头面罢？”
马氏说不过他，不由又是扑哧一笑：“男子汉整日里盯着老婆的头面做什么！实话告诉你，我是昨天看上了一对款式极好看别致的金耳坠子，嵌着两颗红宝石的，刚好跟我那些头面能配成一整套。”
“不行。”江斌断然拒绝了：“没那闲钱。”
眼见马氏要恼，他耐住性子劝她道：“爹娘年纪大了，还那般勤俭节约的。像爹除了吃个金桔泡茶，别的什么爱好都没有。娘的头面也就那么几件，还拿出来给了你一多半。”
“你我年龄渐长，也不可生活太奢靡了，你不想为以后咱们的儿孙打算么？”
马氏哪里听得进去。她冷着脸挑起了特意描画得细细的黛眉道：“江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给是不给？”
“我嫁给你这几年，当年闺阁里的那群小姐妹们，如今一个个不是做了高官夫人，便是嫁了大富之家做奶奶，每次游玩聚会时都是一个比一个的光光鲜鲜，金珠宝石的头面都数不清。”
“只有我没福气只嫁了你这五品的小官，几年没升迁不说，连件像样子的首饰都没有！每次聚会只有我最寒酸。江斌，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呐，连老婆都养不起！”
马氏越说越伤心气愤，最后干脆落下泪呜咽起来。
江斌简直是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家娘子闲的无事时，经常与她闺阁时候的姐妹们往来，因为自己公务繁忙，他便想着如此也好，因为娘子一直没有生育，有些令她开心些的事情排遣排遣也是好的。
可是却没有想到，她如今竟然虚荣心到了这个地步，喜欢与人较劲攀比起来。
男子都是注重面子的，被自家娘子这么一顿哭闹埋怨，他便是泥人也生了三分气，遂沉了脸道：“马氏，你若现下后悔还来得及。我江斌只是一介小小的五品翰林编修，想来也是配不上你。”
这么一说可捅了马蜂窝！
马氏抓散了自己的头发，扯住他又骂又打道：“好你个江斌，现在终于后悔娶了我吧？姑奶奶从十五岁嫁给你至今，有哪一些儿对不住你？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更年轻的，便嫌弃起我来！”
“就是没有生育，也须怪不得姑奶奶！那次怀孕了时候，是谁自家犯蠢买了螃蟹叫我补身体来？你就是个铁疙瘩棒槌，没了孩儿全都怨你！”
……
马氏大哭大闹，从十年前说起，一桩桩一件件历数江斌的罪过，简直罄竹难书！
江斌抓着自己的头发暗暗心想：娘子这个模样，倒真像是方才二弟口中的夜叉精了。女人真奇怪，她们难道不知道越是这样越不会让男子怜爱么？
亦或是，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相公是否爱怜罢！
她的眼里，如今只看得到白花花的银钱。
整整闹腾了半个多时辰，好容易马氏哭闹累了稍稍停了下来。江斌连忙趁着这个机会向马氏告罪，将自己姿态放的极低赔尽了小心，才终于说的她不哭闹了。
这场风波的结果，以江斌赔罪认错，老老实实拿出银子给马氏了结。
马氏拿到银子又得了男人百般赔罪，方才觉得面上有了光彩。于是她重匀了粉面再绾起高髻，满意的带了丫鬟逛街去了。
马氏走后，江斌烦恼的闷闷坐着，只觉人生简直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令人既厌恶又十分无奈。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若是绿柳做了我的妻子，她必定是极贤惠持家，极温柔体贴待我的罢？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尚且体贴入微，若是对待自家相公，一定会夫妻十分恩爱。她没有马氏那般势利，也不喜欢和人到处攀比穿戴。
绿柳……
江斌不由自主的在心中唤起她的名字，不知不觉中，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而此时正被江编修念叨的婢女绿柳，与饭团开开心心的将字帖带回刘府，交到了唐衣手上。
唐衣却大大吃了一惊。
她简单翻了一遍这些本字帖，惊讶的发现居然都是前朝极珍贵的收藏，有的还是仅存的残篇！
绿柳认识那个下人，到底是什么样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脸面？
饭团见了小姐惊诧的表情，得意无比的说道：“不赖吧小姐？这位江大哥可好了，他人长得又高又帅气不说，还特别热心肠。不过奴婢瞧着，他对绿柳可是大大的有意思呢！”
别看饭团整天大大咧咧，该注意到的细节，这货可从来一点都没漏过。
绿柳立刻飞红了脸，瞪饭团道：“团子你胡说什么呢，江大哥只是热心而已。”可是她嘴上辩解着，声音却十分的低，仿佛怕人听见似的。
饭团拍手笑道：“柳儿害羞啦！”
唐衣几天来第一次展颜笑了：“绿柳，还不如实道来？这个江大哥到底何许人也？”
院子里几个刘府的丫鬟见少夫人高兴，也跟着起哄：“绿柳姐姐，快点说说吧！”
绿柳没了办法，只好说道：“江大哥是那天夜里买面时在店里遇见的。奴婢并不认得他，连带今儿也才第二回见面呢。他说他是翰林院里做工的，其余的……我哪里知道啊。”
“不妨事，改日我叫人帮你打听。”唐衣笑道。
“哎呀不要，”绿柳急了眼：“奴婢发过誓，一辈子不嫁人只陪伴小姐的！”
“嫁人有什么好的？再说了……说不定江大哥已经成婚了呢。”绿柳越说越小声，低下了头。
是啊！江大哥人那么好，肯定多的是女子喜欢，怎么可能还没有家室呢？
“绿柳，这个你就别管了。小姐我是一定要妥妥当当把你嫁出去才放心。”唐衣微笑着说道：“不止是你，还有饭团、果子……所有跟着我的丫鬟，我总要给你们找个好归宿的。”
这下子，院子里所有的丫鬟都动容了：都说少夫人对下人极好，如今才亲眼看到。随手的打赏算得什么？能跟着这么个重情重义的主子，那才是她们这些人的福气！
正在闲谈之间，忽然外面一阵喧哗，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仆役的呵斥，不知发生了何事。
唐衣命人打开院门观看，却见那哭喊的竟然是那南彩月的贴身丫鬟蝶儿。只见平日里傲气十足的蝶儿，如今身形踉跄的绑着被几个粗使仆役拖着走，似乎是受了伤。
蝶儿的罪名是偷盗财物。
本来该是南彩月的罪责，硬生生推到了她的身上。她被打了三十大板，比之前绿柳和果子的更重，而且刘府不容她休养，立刻叫了人牙子来领走发卖。
蝶儿才结结实实的挨了三十板子，如今每走一步臀部便是刀割般的生疼，她紧咬着嘴唇，冷汗浸湿了鬓边的黑鸦鸦头发。
“我要见小姐！”蝶儿硬是拖着不走：“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不会不管我的。凭你们是谁，都无权发卖我！”
人牙子是个上了年岁的婆子，人称王婶。她剔着牙斜睨着这妮子笑了起来：“怎么的，还在这里拽那副小姐的派头呢？我说姑娘啊，婶子劝你还是识相点，老老实实跟我走罢。”
“大户人家被发卖的丫鬟也不止你一个，王婶我见过的多了去了。一开始个个都是拽的什么儿似的，非得叫人扒了衣裳拿鞭子抽一顿才会老实。你瞧，这是何苦来呢？”说着她呵呵的笑了。
蝶儿闻言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倔犟的道：“王婶子，我求求你，让我见我们小姐一面行么？您就当行行好！我不干别的，只说句话就走！”
“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王婆子翻了脸：“我要真让你去见了，人家可是要扣我的钱。带走！”
“婶子，婶子我求求你……”蝶儿被仆役们拖拽着，死死的抓着绳子哀求着呜咽。
唐衣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越门而出发声道：“这是在干什么？吵吵嚷嚷的。”
人牙子不认得她。还是其他下人小声提醒她道：“这可是咱们的少夫人呢！”
人牙子立刻笑成了一脸的菊花：“哎呦，原来是少夫人呐！少夫人长得真好看，跟天上的仙女儿一样呢！您放心，我这就让人把这丫头弄走，绝对不让您老人家看着心烦。”
“你等等！”
唐衣却叫住她：“我听见这丫头说是想见她主子一面。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带她去见一见罢。”
“这个……”人牙子犯了难。
犹豫了一下，王婆子凑近了唐衣陪笑道：“少夫人明鉴：不是我不给您老面子，实在是那丫头的主子一开始就交待过：不愿意见她，只要远远的发卖了就好。所以，恐怕不太好见呐。”
蝶儿闻听，更加激动起来：“不会的，小姐怎么可能这样说，一定是你们串通起来骗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将蝶儿的谩骂堵在了嗓子眼里。
是绿柳。
她呼呼的喘着气，狠狠的说道：“你醒醒吧，别再自欺欺人了！你们小姐已经放弃了你，你如今只是一只替罪羊，你还在做梦呢？”
“我们少夫人心善想帮帮你，可不是让你不分好歹的乱骂的。你敢再骂一句试试？”她难得严厉的斥责道。
蝶儿其实心知肚明她自己是被南彩月抛弃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她痛哭着：“少夫人，蝶儿对不起你！”
“走罢！”人牙子瞪了她一眼，扭过头陪笑恭敬的对唐衣道：“少夫人，我带这丫头走了。”随即对仆役摆了摆手。蝶儿心死如灰，再也无力抵抗，踉踉跄跄哭泣着跟去了。
唐衣叹了口气。
何必呢？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丫鬟做替罪品，南彩月真够心狠的。
“表嫂，还满意你看到的么？”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过来，正是被唐衣心里想着的南彩月。原来她不曾远离，一直在附近偷窥。
只见她胡乱挽着头发，妆容也不似平时精致，想来蝶儿的事倒也并非对她全无影响。
“你应该开心了，对吧？”南彩月紧紧的盯住唐衣，眸子里射出阴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