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斌没想到娘子马氏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自己一年的俸禄才不过三百两,家里所有的积蓄,因为马氏的虚荣攀比也挥霍得差不多了,如今忽楞八叉的跑来说欠下了这么一笔巨款,江斌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
相公气得昏倒了,马氏也吓了一大跳。她平素看不起这个没志气的男人,觉得他不上进百般嫌弃,但是如今她做下这等大错,除了这个窝囊废相公,这世上还真找不到愿意帮她的人!
马氏至今还记得虞大奶奶那轻飘飘的话语:“哎呦我的姐姐,您这是开玩笑呢吗?这要是八两银子,妹妹我就当是请您吃盏茶了。这是八千两呢!”
“您当我的银子哪来的?都是钱庄里借的呢。我家老爷手头的钱都用在生意上了,你不在外头不知道,我们家也是外面看着热闹,手头紧的很呢!”
说着话,那艳丽的眉眼就有些扭曲了,神色也忿忿起来,带着鄙夷的口气嘲讽道:“您怎么说也是五品官夫人呐,不会……连这点也拿不出来罢?”
马氏被挤兑的又气又羞又恼。素日只属于她的高傲神气,当别人也这么着对她的时候,她感觉简直是格外的耻辱。
马氏忿忿的想:偏偏李豪这个时候有事外出了,不然凭着自己跟他的情分,必定不会看着虞氏逼自己还钱!
其实她想岔了。李豪就是故意出去让虞氏来逼她的,可笑马氏还在梦里,一心想着等李公子回来便好了。
终于等到江斌幽幽醒来,看见马氏便是一阵头痛欲裂。但不管怎样,这个家是他江斌的家,他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
于是他紧皱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娘子,你且去将你所有的头面,以及穿不着的衣裳都寻了出来,看能凑多少。”
马氏本能的竖起了眼睛:“什么?!你要变卖了我所有的头面衣裳?”
江斌闭上眼睛不理她。马氏遂难得的转换了口气道:“相公,是不是想想其它法子啊?没了头面衣裳,我以后还如何出去见人呢?”
“我看不出去就挺好。”江斌也终于强硬了一回:“你再出去几回,这个家就彻底完蛋了。马氏,我最后说一次,现在就去将你所有头面衣裳拿出来。”
“……”马氏哑口无言。呆了呆,她有气无力的叫来贴身丫鬟,一起清点了好半天,最后使了四五个人将所有东西搬了出来。
江斌只扫了一眼,便叫小厮道:“去请当铺的祝朝奉过来一趟,给这些东西估个价。”小厮答应着去了。
江府里的下人丫鬟都鸦雀无声,人人皆知夫人马氏赌输了一笔巨款,如今府里面临着难关。一个说不好,只怕连他们这几个下人都养不起了。
祝朝奉来的很快。
这是个五旬左右的矮胖子,总是笑眯眯的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当然了,这是他对比自己阶层身家高的人摆出来的面孔,对了底下人和穷人,他的冷脸和手段则大大不同。
祝朝奉眼角余光早瞥见了院子里的情形,心想这江大人只怕是遭了难,心里已经有盘算了:虽然五品的文官儿,却没什么实权,不过个穷京官儿罢了,自己犯不上讨好他。
于是他便笑着拱手施礼道:“江大人安好!”打定主意要赚他一笔。
江斌如何不知这种人的德性。但如今自己别无他法,只得说道:“不必客气,请朝奉看看这堆东西,估一下看能值多少银子?”
祝朝奉便做出大惊小怪的模样道:“哎呦我的江大人!这是怎么说的?若是需要银钱就是您一句话便好,谁能不借给您?如何将家当全都当了呢!”说着大摇其头,显得不胜惋惜之状。
一旁坐着垂泪的马氏听了,心里极为赞同:可不是嘛!先借些银钱对付了,回头等李豪回来,他哪里会要自己的银子呢?
可这话她又没法对相公说。
江斌也不多说,剪短的说道:“江某谢谢朝奉了,还是请先估价罢。”
当他真是书呆子吗?他们这些人的银子哪里是好借的?光利息银子便是高得骇人,利滚利的一两年下来,那才是要逼死人的。
祝朝奉见这位江大人不为所动,只得说道:“尊命。”便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算盘,开始认真的估算了起来。
马氏嫁给江斌这几年,不止将他每年的俸禄都花得一干二净,而且连他所有积蓄也都花光了。这才换来了每日里光光鲜鲜打扮的江夫人。
其实每次她一出门,街坊邻居瞧见的,哪个不暗自为江斌摇头叹气?
马氏不仅在街坊邻居眼里,便是江斌的同僚们心里,都是个实实在在的品行败坏婆娘。只是马氏不知道罢了。
祝朝奉好一通忙碌,已经估价完毕了。他思索了一下,笑眯眯说道:“江大人是翰林院里的文曲星,最是明白事理不过的。您瞧。”他拨弄着算盘给江斌看,口中说道:
“这些头面固然都是成色极好的,但是它只要上过身,便算是旧了。这都是咱们当铺行里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江斌点头:“我知道,你只需直说便是。”
“是了您了。”祝朝奉笑道:“这些头面原价总共价值五千两,如今只能折价三千两;这些妇人四季衣裳可以折算估价一千两——这已经算是高的了,您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外头打听。”
江斌颌首。当铺本来便是吸血割肉的营生,真换了别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
江斌没想到的是娘子的首饰,居然价值这么多么?他是个男人,对妇人家的首饰并没有什么研究,娘子说是多少银子买的,他从未怀疑过。
娘子哪里来的钱?能买这般昂贵的头面!
马氏早在祝朝奉估价时便想好了说辞,收到相公怀疑的眼光后,立即顺口儿说道:“连我娘家给买的头面首饰,都全拿出来了。相公,如此你满意了罢!”
江斌知道马氏娘家也是个商户人家,颇有些积蓄,只是自家老丈人岳母重男轻女,一心指望着儿子光宗耀祖,从来不把这女儿放在心上。女婿只是个说起来好听的五品穷京官,也没有被老两口子重视过。
不过,岳母给自家女儿几件子首饰,倒也不算过份。江斌于是收回了怀疑。
马氏暗暗松了口气。她那些什么金镶绿松石的戒指儿、羊脂玉的镯子……哪里是娘那小气鬼给的?娘若是有这些,才是只会留给弟媳妇哩。
这些东西,便是她半推半就从了李豪之后,从此似乎发觉了女子的价值,游刃有余的从好几个其它男人手里赚过来的。
祝朝奉意味深长的睨了这马氏夫人一眼,暗道:人都说这马氏不安于室,原来长得倒是如此个好模样。江编修这穷酸官儿,看来头顶上的帽儿也有些绿油油的了。
江斌淡淡道:“三千五百两,你可以立刻全部拿走。如何?”
祝朝奉心里盘算了两圈,说道:“除非是死当,否则小的不敢便收了,还得与铺子里其它掌柜商量哩。”
“那就死当。”江斌不耐烦多纠缠此事:“这就写张字据罢。你将三千五百两拿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祝朝奉心里喜滋滋,脸上却道:“这都是看在江大人面上。若是换了别个儿,小的却是坚决不会这般便罢了。”说着爽快的写了字据,各自按了指印。
送走祝朝奉,马氏的那些精致昂贵头面衣裳也全没了。总算是了却了一件事,江斌瞥着马氏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到底是夫妻这些年了,马氏素日再过份,江斌对她总是还有情分在的。
只是,还有四千五百两银子去哪里弄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江斌手一挥,做出了第二个决定:遣散所有下人,再卖一批家具摆设。
马氏立刻尖叫起来:“江斌!没有了下人,谁来做这些家里的活计?谁来做饭洗衣收拾园子呢?”
一想到自己蓬头垢面、荆钗布裙的整日在园子里干粗活……马氏宁愿自己立刻去死了!
五品官夫人混到这份上,她不要活了。
江斌皱着眉头。他知道她一向最好面子,所以才会接受不了。可眼下这个局面,难道不是因为她的虚荣造成的?
马氏看不起江斌的同僚们的家眷,嫌弃她们土气又难看,只会围着家里转。所以她才与虞氏那干子女人来往。
可是人同僚们家的娘子,为什么就不会这般折腾,就会跟自家相公脚踏实地的过日子呢?
事到如今,江斌也不想再惯着马氏了,他坚决的说道:“不错。除了厨娘是老家的婶子,年龄大了也不好推出去,其余人等全部遣散!”
马氏瞪着眼,脖子伸了又伸,好容易顺下这口气。
话说,万年窝囊废忽然硬气起来,好像还挺厉害的?
江斌的决定一下,三个丫鬟都哭了起来,两个男仆也抹起了眼泪。
“少夫人,奴婢一直伺候得好好儿的,您就留下奴婢吧!”贴身丫鬟哭着说道。她舍不得这份差事。
“老爷夫人,留下我们吧!府里如今有了难处,咱们宁愿今年都不要工钱,只要每日管三顿……啊不,两顿饭就成啊!”男仆也不愿意走。
江斌素来待下人宽厚,工钱从来没少给过。便是如今暂时碰上夫人败家,人家到底是五品官儿呢!
若是走了,他们去哪里找这种好主人家来?
动辄打骂下人的富贵大户人家到处都是,听说还有更狠的,只要捏着卖身契,还有一个惹不高兴了直接打杀了的哩!
厨娘黄婶子一旁默默抹着眼泪,江斌眼眶子也不由得湿润了。他自问品行一般,也算不上什么多好的主人,可是这些人却觉得他已经是极好的主家,实在令人惭愧又感动。
“那好,你们……就都留下来吧!只是几顿饭而已,我江斌自问还是管的起的!”江斌最终拍了板。
下人们欢呼起来!
江斌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微笑着看着他们道:“黄婶,今晚就做猪油烙菜饼吧!掺着些黄面,咱们一起吃顿饭。”
厨娘黄婶高兴的答应着去了,下人们更加兴奋起来,纷纷说道:“多谢老爷!”
一片融洽的气氛中,唯有马氏一个人冷清清坐在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幕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她觉得恶心、陌生……这就是她马晓兰想要过得生活?说起来还是个五品官——真是讽刺。
看着看着,眼前的人逐渐变得影影瞳瞳、模糊不清起来……
她终于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黑夜过去,接着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唐衣觉得最近奇怪的事情挺多的:
先是街上又碰见了夏末那个魔头,不料这厮好生奇怪,只瞧了她一眼便如不认识般径直走开了;
其次是绿柳,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差点走路都撞墙上;
刘家人也奇怪,婆母几天都不见了人影,倒是瞧见公公天天的往南氏的院子里走。
唐衣实在没眼看。公公明知道南氏是寡妇,还不避嫌疑的见天儿往跟前凑,是几个意思啊?婆母总不是气病了吧。
奇怪的事情,都是有个原因的。
比如夏末便是才被白起教训了一顿。
娘的,这个师父兼义父真是下了狠心,一脚接着一脚的狠踹,差点儿打得夏末以为他是想杀了自个儿。
打完了夏末,白起气喘吁吁的训斥道:“小子,这次饶了你。下次再让我瞧见你蹿到人家姑娘的夫家欺负她,别说师父狠心,非送你去跟童总管当手下不可!”
童总管,名作童义,乃是大顺第一得意的宦官,深得圣上的信任。据说,便是李昭仪和孙贵妃,对童总管说话时也会客气两分。
夏末立刻觉得腿上一凉。擦了把嘴角的血迹,他咧嘴笑了:“师父,原来您都看见了。那么您老半夜是干吗去了?”
白起又瞪起了眼:“你以为老子是你?我办的都正经事情。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小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句话一问出来,夏末难得的沉默下来。想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唐衣已经与他人成亲了。
等等……他只是闲的没事逗逗那姑娘而已,为什么会想到她成亲了就这么难受呢?
白起看见他这般模样,倒没那么气了:毛头小子,自个儿还糊涂着呢。
“想不明白,就一直想,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白起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是爷们儿,就要做明白的事儿,不要糊糊涂涂的算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