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殿下冯恪也亲自前往西疆督战了,夏末知道后彻底失去了耐心。素来不近女色的武王竟然与唐家的已婚妇人有了暧昧关系,这传言已经连宫里圣上都听说了好吗!
他不想继续等了。他也要去西疆一趟,赶到武王前头找到她,护她平安归来。
折子顺利的递到圣上跟前了,又麻溜的被圣上压下来了。
金口玉言就一句话:不许去。最近户部事情比较忙,朕就全指望着爱卿你呐!
夏末只听得是七窍生烟。
什么叫全指望着他?难道户部百十号官员都是吃干饭的?唐庭之虽然蠢了点,办的差事还是基本上可以的嘛!
还有长孙垢那老匹夫,不是一直看不惯自己官职高他一头么,怎么听说自己想挂职走人,偏偏硬是拉着不放,还跟圣上递条陈挽留对头夏末大人?!
夏末表示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脸上笑着,肚里已经将长孙垢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老狗才、老古板,非将小爷留下来,等着小爷不气死你个老王八犊子才怪!
其实这个事吧,夏末还真怪不得右侍郎大人。长孙大人完全是背了黑锅了。
长孙大人可是做梦都想夏末那小子赶紧滚蛋呐!怎么可能出言挽留?
啊呸。他老人家心里认为夏末应该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回不来才好呢!
但是——他的宝贝闺女偏偏看上了风度翩翩又俊美非常的小夏侍郎,也成了长安城无数倾慕夏大人的贵女中一员!
长孙雅乃是长孙大人老两口的老闺女,养到一十六岁犹不舍得她出嫁,想多留她两年在身边。
但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古人云:女大不中留,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油头粉面的小子,不过因为讨茶喝来过几次,自己顺便同他应酬了一番罢了。宝贝闺女是怎么瞧见着了这厮,便心心念念起来了哩?
存了这分心思,再一起户部里共事时,长孙垢便偷偷皱着眉头左看右看那油头小子,硬是没看出来那厮有什么好,值得闺女惦记的。
不过就是长得俊些罢咧!
至于文采,哼!他长孙大人强过那厮何止十倍。
老父亲的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嫉妒,却不得不向着女儿的心思,舍了老脸去递折子请求留下夏侍郎。
因为这点见不得人的缘由,户部里再见面之时,长孙垢与夏末的面部表情都很微妙了,明显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互相看得极不顺眼。
隔日右侍郎大人休沐在家,女儿殷勤的给老爹捶背捏肩。长孙垢便知道女儿此为何来,却偏偏不问她。
果然过了片刻,长孙雅吞吞吐吐的说道:“爹爹,他是不是还在长安城里?”
“谁呀?”长孙垢眯着眼睛享受着女儿的孝敬,明知故问道。
“您明知道的,就是那个……”长孙雅心一横,干脆厚着脸皮道:“就是夏侍郎。”
长孙垢叹息一声:“雅儿呢,他人是留下了没走,不过这个人恐怕不会是你的良配呐。”
“女儿不管!”长孙雅撅起嘴巴:“我只知道除了夏侍郎一人,女儿谁都不想嫁了!”她边说边摇晃着老父的胳膊。
每次女儿这么做的时候,长孙垢大人便会想起女儿小时候憨态可掬的模样。如今眼看大了大了,却要被别人拐走,老大人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长孙垢忍不住让步了:“雅儿莫要着急,改日待为父先去探探他的口气再说。听说养在太后跟前的兰心公主也很是钟意于此人,如若是真的,雅儿你便放弃罢。”
“不。”长孙雅斩钉截铁的说道:“她是公主又如何?那么娇蛮无礼,那次还故意为难唐大小姐,雅儿看不上兰心公主这小家子气做派。”
“别的事让了公主都无妨,但如果是要我把夏大人让她,那是休想!”
不愧是性格爽朗的长孙夫人养出来的女儿,长孙雅也是性格直爽,敢说敢为。
于是只隔了一日,长孙垢大人一向皮笑肉不笑的老脸,便奇迹般地改成了一副慈祥的长辈脸,关心的过问起小夏侍郎的私人生活来。
听到夏末未曾婚配也并未定亲,长孙垢大人的老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尴尬之色:“那个……夏大人呐,本官有个小女,咳、咳!倒还颇通诗书女红,生得也还算是可以。不知她可有这个福份得夏大人青眼呐?”
夏末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
他瞪起漂亮的桃花眼,很想问一下眼前这个羞答答红着脸的老头子:您老是认真的?
对方这个反应也让长孙垢老脸一沉: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有必要这么夸张么?
夏末想了想回答道:“下官多谢长孙大人看得起,有您这样的长辈,想必令媛也必定是位极为出众的闺秀。”
哼!那是自然!
长孙垢骄傲的想道:老子的闺女雅儿,可以说才是真正的长安第一出色的闺女。
在当老子的看来,连什么公主郡主的金枝玉叶也比不上他闺女儿。
“但是,”夏末接着带着歉意的说道:“下官心中已有心仪之人,如果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接受了令媛,无论对她还是对令媛都不公平。”
长孙垢拍案而起,有心发作可是又发作不出来。他鼻孔朝着天呼呼的喷着粗气,最后“哼”了一声撩衣起身出去了。
夏末知道自己得罪了这个老头子。他苦笑了下,索性自己已经伤了不少女子的芳心,也不差 她长孙雅一个了。
目前唯一让夏末最伤神的是:武王冯恪已经去西戎了,而自己却不能去!
薄暮迫临,金乌坠入了云层中,蔼蔼的暮光耀进空落落的大殿,微红的光晕中可见空中漂浮的尘埃。夏末散了朝出来,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眺望,忽然很想痛快的醉一场。
长安的胡不归酒肆,永远是买醉的最佳场所。
刚刚迈步进去胡不归,夏末一眼便瞧见了里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披着白羽大氅,清辉一般的眉目间隐隐凝着层戾气。
居然是这小子?
夏末已经认出了此人,他们之前曾经在此有缘共同喝过酒。于是他缓步走了过去,微笑着道:“江二公子,好久不见了。”
江苏白已喝的半醉了。他撩起眼皮瞧见这个身姿挺拔,顾长如松的男子,他穿了身天青色的锦袍,丰神俊朗,气质儒雅,俊美的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一股英气。
这人好生眼熟呐。
忽然他一拍脑门:“哦——原来是夏差官啊,好巧好巧,咱们又在这里遇见了!”
夏末笑了笑:“来,一起喝酒!”
一壶壶美酒端了上来。小二刚给旋开了泥头,那琥珀色清亮亮的酒,立刻有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
夏末一上来便连着猛灌了十几杯,这不要命的喝法着实令江苏白惊了一惊:“夏兄,小酌怡情,如此饮酒却要伤身呐。”
“恩?”夏末喷着酒气笑道:“人都说我是肆意洒脱,放荡不羁。如此劝我少喝酒的,倒还只有二公子你一个呢。”
“不过,二公子你却是为什么独自在此饮酒?能说与我么?”
江苏白见问,先叹息了一声:“嗐。说起来这件事,不知夏兄你可曾有过心仪之人?如果你的心仪之人嫁了人,却又整日里过的不快活被百般折辱作贱,你却待如何?”
他说着忍不住又灌了一杯酒下肚:“若是孤身一人,我说什么也要抢她出来,管她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只是如今小弟却又娶了门亲事,唉!”
“娶的这个女子虽然不怎么样,却难得对小弟却痴心一片。她……也过得不快活,现在又身染沉疴命在旦夕!”
“我既对不起她,却更加对不起我妻子,甚至也对不起我自己呐!”
许是因那多喝的几杯酒,江苏白尽情的对夏末倾诉着内心的苦恼,说着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想起最初遇见袁真真时,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绣折枝花卉的褙子,一条月白色湘绣长裙,清秀淡雅,耳上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发出淡淡的光芒,娴静如娇花照月般娇美可人。
如今却脸色蜡黄,形容消瘦而行动无力,还动不动的咳血。大夫说她的肺已经被全部侵蚀了,性命也就在今年年底前后了。
国公夫人过来指着他大骂了一通,说他是猪狗不如的畜牲。袁真真掩着嘴吃力的咳嗽着,反倒拉着她嫡母不叫骂他,惨然说道:“人各有名。想来我这辈子便是这个命了。”
袁溪与齐王冯奕的关系已经是名存实亡。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尤其是许若兰用计过了门成为侧妃,齐王又新纳了二十来个个女人,全部封为了什么夫人姬妾通房,从此夜夜笙歌。
换了旁的女人,必定是大动干戈的修整后宅不可。但袁溪许是因着多读了几本书,实在不屑于做这种事情。她干脆回了娘家恒国公府图清净,留下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哪怕她们去斗翻了天。
反正许侧妃有手段,也愿意管。
袁溪回了恒国公府,一直关心她的江苏白立刻就得知了,实在心疼袁溪不已:他视若生命的珍宝被这么别人随手抛弃了。如果齐王能放了她,他江苏白可是极愿意收留袁大小姐的。
爱慕如珍宝般的女子过得这般悲惨,身边的拙妻又命在旦夕。江苏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只有以酒浇愁了。
夏末听了之后,面无表情的猛灌了口酒道:“二公子,听在下一句劝,还是先回去好好陪伴尊夫人让她安心走完最后一程罢!”
“不然,这必将成为你终生的遗憾!”
江苏白迷蒙着双眼喃喃:“终生的遗憾……终生的遗憾。也罢!小弟就听夏兄的,拙妻她实在也是可怜的女人呐。”
即使当时成为他江苏白的妻,是袁真真她耍了个不光彩的手段才达到目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孝敬公婆操持家务,极尽所能的做尽了为人妻的义务。
最难得的是真真她对自己的确是痴心一片,绝对的忠诚。仅此一点,她就比大哥家里的那个马氏强出多少倍?
马氏聚赌欠下巨额赌债,还跟外头几个男子不清不楚的。她的其中一个叫李豪的情夫甚至以此要挟大哥泄露考题!
更奇葩的是,被拒绝后这些桃色事件被那李豪全部都给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抖了出来。大哥是颜面无存,已是下决心要休妻了!
其实大哥休妻也好。他瞧着大哥往来的那个绿衣女子便极不错,看着就是贤惠体贴的样子,大哥回头能娶了她也好。
想起袁真真的好,江苏白有些意动了:“多谢夏兄指点迷津。你说的是,我要回去陪伴她才对。”
夏末晃动着酒壶:“这就对了。你知道我呢,以前就犯过这种错误。喜欢上人家姑娘了,偏偏自己傲气冲天的不肯承认。”
“就喜欢逗她生气。但是一旦知道她有事,那么我绝对要跑去帮她。”
“后来呢?”江苏白问道。
“后来,她自然便是嫁给了别人。可是我却还是固执的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其实很多事情,真的就是一念之间。我没有及时抓住,她便跟了别人。”夏末说的非常缓慢,语气伤感。
“夏兄既然如此放不下,干脆出手将人抢过来啊!”江苏白拍着桌子起劲儿了:“就像你说的,不然可就是终生的遗憾了!”
“晚了。”夏末慢慢摇了摇头,慢慢的举起一杯酒:“听说她已经要和离了,但是她人又走了。远去西疆,现在是生死未卜。”
“而我,却注定要在这个城里消磨殆尽一生的时光。”
酒喝完了。
夏末也说完了。他放下酒杯,缓缓的滑到了地上,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他从来是游刃有余,从来酒场上都是要留几分清醒不会喝醉的那一个,今天却是实实在在的醉倒了。
这一次,换了江苏白叫店伙计照顾他。伙计唤出了他的身份:“哎呦,这不是夏大人吗?怎么喝醉成了这个样子啦!”
“你认识他?”江苏白皱着眉头。
“当然啦!鼎鼎大名的户部左侍郎夏末大人,当今圣上亲口封他是‘文采第一’的‘长安玉面状元郎’!敢情公子您跟夏大人喝了半宿酒,却不认得他是谁啊!”
伙计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