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殿下的阴险笑意转瞬即逝。等到唐衣来到了冯恪跟前的时候，殿下已经换了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温润如玉的向她微笑：“衣衣。”
乍听得这么个温柔的声音，唐衣觉得仿佛一阵凉风刮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冯恪很快开始询问正事：“这位便是那藏头露尾的姚掌柜吧？你这……不会是给他说情来了？”
武王殿下的语气颇为怀疑。根据他的了解，唐衣不是优柔寡断容易为家务所困的普通女子，冯恪不信她会为自家吃里扒外的下人蒙蔽，以至于为其出头。
唐衣微笑施礼：“殿下，这个姚掌柜说，他想来您跟前戴罪立个功呢。”
话音刚落，姚千里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千岁！”
“小人要举报齐王殿下勾结西戎震南侯姜旭，妄图谋反大顺朝廷！”
他聪明的避过了唐衣父亲亦听命于齐王，并为其筹措款项银子一事，只单单挑出了齐王。如今齐王一方眼看已经式微，又有全家老小性命之忧，自然投靠武王殿下才是正理了。
他猜的不错。武王冯恪正在搜集证据指认齐王。冯恪有自己的线人密探，早就听闻这个皇弟与西戎眉来眼去，而且其中甚至还有西北王冯缺的身影。
但此事关系重大，而且父皇如今不但老了且还身体不好，若没有十足的铁证如山，他也不想轻易动冯奕那边任何人，徒惹得贵妃不快又要闹腾，弄得父皇也不喜欢。
“你可有证据？”
冯恪不动声色的问道，语气平和丝毫听不出任何喜怒。
“有、有啊！”姚掌柜一听有门儿，立马将自个儿以前的主子卖了：“齐王爷和西戎往来的书信都藏在……一个隐秘的所在，小人知道他藏的地方！”
“哦？如此——甚好。”
武王殿下点点头：“若你真能举出铁证，本王放过你全家老小也不是不可以。”
姚掌柜大喜，磕头如捣蒜：“小的谢谢王爷千岁，小的谢谢王爷千岁！”
他瞥了唐衣一眼，以目光请示：小的可以说地方么？那可是您娘家呢。
唐衣会意，颌首道：“姚掌柜，你尽管说不妨事。我如今既然身为靖国郡主，自是以国家为重的。”
“是！”姚千里随即转身面向武王冯恪，大声说道：“唐府小妾洛莺娘便是中间的传信人，因着震南侯出事，那余下的密信如今就在唐大人的尚书府书房内暗格之中！”
武王殿下震惊了！
他的一众手下将官和幕僚们也都惊呆了，然后目光齐刷刷转向唐衣——
所以靖国郡主这是准备大义灭亲了么？
唐衣淡淡说道：“殿下，如今事关重大，本宫虽然出身唐家，亦愿带诸位前往查证。”
其实唐衣心知肚明，这个事情已经是避免不了的。姚千里一心要保全家老小，早晚必定将此事说出来。
既然反正都是要说，那不如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好。至于会不会有些老迂腐责备自己不孝？唐衣表示——要么你是要我卖国？身为大顺子民，那便是忠孝两难全。
再说了，老子不慈子女不孝，岂非公平之极。
武王殿下沉静的双眼灼灼的看着她。就知道以她的性格，必定会做出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决定！
“好！”冯恪击掌赞道：“果然不愧为我大顺的靖国郡主。”唐衣敢作敢当，他冯恪也素来做事果决，当下便命鲁峰点了几十名亲兵，姚千里头前带路，持着武王的手令带队而去。
这一次冯恪算是兵行险着了。
因为唐庭之毕竟身居高位，而且眼下还是朝廷三品大员。无缘无故搜查官员府居，如果没有个结果做说法，武王即使身为皇子也是需要承担罪名的。
就在武王派人搜查唐府的同时，丞相大人许海峰家里也闹翻了天，因为丞相大人准备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馨儿嫁到武王府了，且已经贿赂了宫里的李娘娘。
许馨儿年方二八，乃是许丞相侧室所出的庶女。夫人亲生的大女儿许若兰已经是嫁给齐王成了侧妃了。
许丞相想起来这事就恼，连带的看着夫人燕氏也极不顺眼。若兰那个傻子，都是被燕氏教的眼高手低，只当了个齐王侧妃就美的什么似的——没看见人家正妃都跟冯奕和离了么？
许海峰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比较准的。齐王冯奕是个绣花枕头，最后绝对是成不了大事——而且现在还失踪了！
若圣上哪天真要立储君，肯定妥妥的得是大皇子武王殿下呐！到时候自己一家怎么办？恐怕坐了十几年的丞相位置都得让给别人了……别人不说，夏末那小子便是头一个觊觎这位子的狼崽子！
为今之计，只有再舍出来个女儿送与武王殿下，并摆明与齐王府大女儿那边割舍关系，再使劲巴结奉承好了大殿下，说不定此事最后还有转圜余地。
但偏偏燕氏这妇人不明白事理。
燕氏一辈子高高在上，将阖家所有姬妾通房和下人都拿捏得死死的，哪怕一根针线都叫她们没的自由，如今老了老了反倒要叫小妾的女儿凌驾于自己的闺女头上？
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于是燕氏十分愤怒。她表示自己宁愿去死，也不要看到许馨儿成为武王妃，自己也绝对不会为这个庶女操持这个婚事。丞相大人想都别想。如果许老爷一意孤行，燕氏便要寻根绳子上了吊。
看你家如何办着丧事送女儿出嫁去？
许丞相愁的没法儿，才几天功夫就掉了许多头发。眼看着就要有秃头的危险，许丞相终于想出来了折中的办法——先瞒着夫人将亲事订下。
于是武王殿下前头刚从唐府拿到齐王手信，带着姚千里去求见了父皇，后头府里就来了宫里的公公，说是李娘娘有事找。
昭庆帝听了冯恪的禀报，看了手信确实是小儿子的笔迹无疑，再听了姚千里竹筒倒豆子的一大通诉说，当即捂着心口坐在了椅子上，好半天上不来这口气！
证据确凿，小儿子他居然里通外国想谋反！
而且昭庆帝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大哥冯缺为何会支持奕儿谋反，还和冯奕一起密谋策划了这么些年？
奕儿他怎么看，都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呐！即使想站队，大哥难道不该挑成功系数更高的恪儿么！
究竟是看中了冯奕哪一点？
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明明知道东西很糟糕，却不知道别人为何偏偏就要挑那个糟糕的。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朕不知道的啊？
哼，事有反常必有妖。
西北王当年延误军机，以致老恒国公战死沙场。按理说袁广肯定应该跟西北王决裂。但不知为何，西北王的世子冯立南却又偏偏极捧袁广大腿。那袁广，到底是恪儿的人还是奕儿的人呐？
妈的。一个个跟朕玩儿障眼法，以为朕真的不中用了！昭庆帝忿忿的砸了个花瓶。砸完了感觉不够表现出自己内心之愤怒，于是又往门口扔了个汝窑的雨过天青色笔洗。
“啊呦！”
门口有个倒霉蛋正巧过来，登时捂着脑袋叫了起来，正是匆匆赶过来的黄公公。这汝窑的笔洗倒是没碎，可黄公公的额头上却立马鼓起来个大包，片刻之间便肿了快半个脸，并且还有继续蔓延的迹象。
这倒霉催的！
黄公公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捂着头带着哭腔朝里头的明黄身影跪下：“圣、圣、圣上！奴婢有罪请圣上责罚，呜呜呜……”
黄公公好歹是个太监头领，服侍了昭庆帝二十多年了，便是石头人也捂热了七分，何况人老了都念旧呢？
昭庆帝有些不忍心：“老黄呐，朕……只是一时手误了，你且不必伺候，赶紧去寻御医看看包扎下去罢。”
黄公公呜咽出声：“奴婢谢圣上隆恩！李昭仪娘娘命令奴婢传武王爷过去，奴婢跑得快了些儿，恁不稳重了点子，也活该挨这下子才好。哎呦……娘哎！”话没说完便疼得直抽气。
黄公公前头去看御医，后头昭庆帝对冯恪说道：“走罢，这几日都没好生休息下了，朕跟你一起去见见你母妃吧。”
落霞宫里已经准备好了上等泉水煮出来的茶水，清香四溢；花瓶里插着应季的鲜花，果盘里高高摞着应季的水果；厅里摆着昭仪自己闲时绣得屏风……没有过于奢华的摆设，却极有寻常人家过日子的生活气息。
李昭仪是个很有心思的女人，只要她愿意，她把落霞宫里打理的十分温馨，能令人在极度舒适中全身都放松下来，如至家中。
昭庆帝坐在软软的椅子上，让李昭仪给自己捏着肩，喝着温柔的昭仪端到自己口边的香茶，舒服的叹了口气：“哎。还是你这里好呐。”
“瞧您说的。”
李昭仪的手劲不清不重，拿捏的正得劲：“宝怡姐姐那儿也很好的，皇上您前些日子不还夸她呢么。”
“哼，不要跟朕提她。”昭庆帝立刻本能的皱起了眉：“笨得什么似的，连个儿子都教不好！”
“是。”李昭仪马上闭口不提麟趾宫，转而开始说些自己的家常来，学做了个点心，绣了个荷包儿……和风细雨般的淋淋漓漓，一点点滴在了皇帝的心尖上，流进了皇帝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