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看了明轩一眼，侧身从他身边经过，程诚的脸色很不好看，尤其对上明轩的视线时，沉黑的眼底像是无底的黑洞一样，翻腾而起的阴森好像随时能把人的魂魄摄去了一般。
明轩怔了一下，目光坦荡，片刻之后毕恭毕敬地说：“程总，您好！”
刚刚门外的声控灯暗了，程诚陷入黑暗之中，只显出一个轮廓，于文绵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并没有看清。当程诚大步迈进来，不远不近地站到她面前时，她立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她上下打量着程诚，话却是说给女儿海兰听的：“我见过他！当时你说她是你的司机兼保镖，我居然信了！海兰，你就这么骗我，把我当猴儿耍？”
程诚轻轻揽住海兰的肩，对于文绵笑笑：“阿姨，是我不好，我当时担心您不认可我，怕说了实话惹您生气，所以才……”
于文绵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担心我当时不认可你？你觉得我现在就认可你了？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别说现在了，这辈子你都休想成为我们海家的女婿！”
她的语气淡淡的，微微带着颤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厨房的推拉门打开，海建军穿着围裙，手里的铲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他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老伴的身上。
他快步走过来，把于文绵拉到一旁，压低了嗓门说：“你这是干什么？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他只是知道明轩要留下来吃饭，不知道老伴还叫了女儿和程诚。
于文绵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有些事就得快刀斩乱麻才行，摆到桌面上谈，对大家都好！”
这顿晚饭注定吃不安生，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碗筷始终摆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海建军阴沉着一张脸，沉默。
于文绵盯着一旁虚空中的某个点，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场谈话要如何开始，她想过很多种方式，可都觉得不妥。她在学校里做了大半辈子教导主任，应付过数不清的突发状况。可现在她正在面对的却是此生最棘手的状况，她空有信心，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努力。
以前的事情，明轩都不记得了，她在外面偶然遇见明轩，和他打招呼，他却说不认识她。
她心疼他，当时就哭了，耐心说明自己的身份以后，硬是把明轩拉到家里来了。
她立刻给女儿打电话，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把程诚带过来。即使明轩失忆了，他还是以前的那个他，她还是希望女儿和他在一起。
可是，海兰未必愿意，明轩也未必愿意，还有程诚，她不了解，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女儿，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女儿一向主意很正，她突然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了。
“妈，你是怎么联系到明轩的？”
“在外面碰到，我才知道他失忆了。”
海兰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明轩一眼：“你不记得我妈了，就这么巴巴地跑到我家里来了？”
“不是，是阿姨让我来的！她手机里有很多合照，我看过了。虽然不记得，可出于礼貌我还是要来！”
问这个，是为了打消程诚的怀疑。
他不相信任何人，明轩失忆的事，表面确凿，可他还是不肯轻易地百分百相信，随便一点儿嫌疑，都会成为他彻底推翻所有证据的理由。
海兰眯起双眼，眼尾上扬，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既然谈话开始，于文绵也不想藏着掖着，她看着女儿，轻叹一声说：“海兰，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边是我和你爸，一边是他，你选吧！”
海兰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苦笑：“妈，您这不是在逼我吗？这样很好玩儿？”
海建军敲了敲桌面，沉声说：“回答你妈妈的话！”
“我不选！”
海兰垂下眼眸，双手交握，脸上蒙了一层灰白。
她不可能离开程诚，起码现在不能，不是她不想，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于自己的人生她早已经丧失了主动权，她不能太自私。
气氛凝滞，明轩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程诚的脸色有点儿冷，不时转头看看海兰，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偶尔，他会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两位老人的脸，眼神意味不明。
于文绵狠磨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微动了动，冷声说：“海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明轩以前感情那么好，怎么就能说分就分呢？一辈子太长了，难免会站到岔路口，只要你愿意回头，回到原位，以后再回头去想，那不过是一段小插曲，根本不算什么……”
“妈，你是让我和明轩重归于好是吧？那么，你问过他吗？他已经失忆了，完全不记得我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愿意回头，他呢？你觉得他会重新爱上我，和我在一起吗？”
她刻意没有把程诚扯进来，而是拿出足够的耐心，试图说服母亲。
于文绵的目光转向明轩时，眼神立刻变得慈祥温柔起来：“明轩，你的意思呢？”
明轩慢慢抬起头：“阿姨，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一句话，瞬间撕破这个僵到极致的局面。
隐隐的，粘边成一团的空气都不知不觉地流动开来。
于文绵刚刚端起的杯子从手里滑落，擦着她的大腿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撞上地板，碎成一地的残片，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七零八落。
过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轩，你说什么？”
“我刚刚交了一个女朋友，是我父母托人介绍的，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聊得挺好的，三观相合，志趣相投……”
“别说了……”
于文绵的眼里升起一层水雾，肩膀微微颤抖了几下。
海建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里尽是心疼，低声说：“由他们去吧，他们幸福就好！”
于文绵感觉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整个身心都仿佛瞬间失了支撑，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抬起手来挥了挥。
她心口堵得慌，想好好静一静。
明轩起身，对海建军点点头，先一步朝玄关的方向走去。
程诚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直等到海兰站起来，才动了动身子，去拉她的手。
海建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声说：“你走吧，海兰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