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她以前曾半开玩笑地跟父亲说,这都是来自他的遗传。从她进门开始,父亲就一直在密切观察着程诚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透着凌厉和睿智,海兰看着都觉得心里发虚。
程诚虽极不情愿,可海建军到底是长辈,他也不好硬把海兰拉走,只好一个人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海建军微微眯起双眼,脸色越来越阴沉。
于文绵觉得身心疲惫,起身回了卧室,“当”的一声关上门,独自清静去了。
从此之后,女儿和明轩恐怕再无复合的可能,她不由感叹造化弄人,就算必须要接受这个事实也得需要一段时间。
餐桌前就剩下海建军和海兰两个人,他们都没有看对方,只是怔怔地望着一桌子冷掉的的饭菜,各怀心事。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海兰静静地听着,感觉眼皮有点儿沉,想睡觉。
等到她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海建军皱眉,沉声开口:“你的心倒是够大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对上父亲的视线,海兰拼命控制才没有移开目光。
父亲一向如此,平时沉默寡言,可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说出最有份量的话,一针见血。
这么乱的场面,海兰也有点儿慌,因为,未知的因素太多了,根本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她只能小心翼翼,见招拆招,走每一步心都是提着的。整个过程中,只有父亲是冷静的,而这样的冷静让海兰心生畏惧。
“爸,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如果我没见过姓程这小子,那你说什么,我肯定信什么。可是今天我看到了他,就不一样了!”
海兰终是沉不住气,反问:“什么不一样?”
“他表面上看着挺斯文的,也没有上位者的傲气,可我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阴狠的劲,这种劲头,很可怕!你跟爸爸说句实话,是不是他逼你和他在一起的?”
活了二十多年,这是海兰第一次觉得,父亲这个人,聪明得近乎恐怖。
从程诚进门到离开,总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基本没怎么说话,父亲也和他没有交流。那么,父亲是怎么看破他设下的重重掩饰,看透他这个人的呢?
父亲浑浊的双眼熠熠生辉,他上身微微前倾,认真地等待着海兰的回答。
“爸,我爱他!”
海兰勾了勾唇角,眼神坚定。
“不,你不爱他!”
“我爱他!”
“以你的性格,不可能爱上他这种男人!”
父亲的口气比她还坚定,是那种没有哪怕一秒钟动摇的坚定!
甚至有那么一刻,海兰迫于父亲强大的气场,突然就有了一种抛开一切说出真相的冲动。好在,理智迅速回归,最终占据了大脑核心。她的表情没有什么起伏,始终是认真的,坦诚的,起码在父亲眼里是这样。
“爸爸,您并不是百分之百地了解我。爱情的事,谁说得清呢?我就觉得被他深深地吸引,就是觉得他与众不同。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他的脸,想听到他的声音,想见到他……”
所有能想到的形容少女春心萌动的词句,她统统都从记忆最深处挖出来,无比自然地连成通顺的话。
“海兰,不要隐瞒或者欺骗我们,我们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咬牙,低下头,沉默了。
女儿不说,他的猜测就永远只是猜测。
他虽然自认看人很准,可凡事都有例外有误差,海兰表情认真,无懈可击,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从父母那里出来的时候,海兰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一楼的声控灯坏了,她只顾着想心事,一不小心踩空,直接栽倒,整个人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疼痛,把她从纷乱的情绪中拉回来,她扶着墙起身,一点一点走出楼道,走进昏黄的路灯光营造出来的迷离和柔和之中。
已经入冬了,没有风,可铺天盖地的冰寒之气还是瞬间把海兰裹得紧紧的。她不停地打着寒颤,紧咬牙关,一步一步朝小区门口挪去。
父亲让她留下来住,她不肯,怕母亲又跟她闹。
刚刚经历了程诚和明轩近距离接触的惊心动魄,她觉得全身发软,需要一些空间好好思考一些问题。
精神有点儿恍惚,思考时不时地中断,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上的出租车,下车时给了司机多少钱。
待完全清醒时,她已经坐在公司宿舍的房间里。
半夜了,手里还握着包包的带子,大脑一片空白。
公司宿舍是双人间,房间不大,不过设施却很齐全。
以前她偶尔会过来住,和她同屋的萧萧单身,老家在外地,所以进公司以后便一直住在宿舍里。她和海兰不在同一个部门,平时没什么交集,不算熟。
这么晚了,对面的床铺还空着,海兰想来想去,还是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她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那边才接起来。
一听到电话那头异样的响动,海兰怔了一下,赶忙道歉:“对不起啊,萧萧,我没什么事,就是刚刚过来宿舍这边住,看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打电话问问!”
正要挂电话,萧萧慵懒沙哑的声音传来:“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很好……呜……”
随着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海兰只觉得耳根发烫,赶紧挂掉电话,连再见都忘了说。
前两天小范无意中提到了萧萧,说有同事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她说还没有作好谈恋爱的准备,可怎么转眼之间就和男人上床了呢?
现在的年轻人,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虽然她只比萧萧大三岁,可已经自动把自己划归到另外一个年龄段。这些年阳光和灰暗交织的日子,磨掉了她对生活的热忱和向往,整个人由内而外都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和老道。有时候,她会突然忘记自己还不到二十八岁。
她以为萧萧会在外面过夜,却没想到,才过去半个小时,萧萧就哭着推门进来了。
“海兰,你和陆若愚是什么关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