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老爷子程耀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做新药的临床志愿者会有这么好的治疗效果。经过多次检查，他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整个人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海兰跟着程诚回老宅吃晚饭，看到老爷子时，微微有些恍神，原来，奇迹真的会出现。
许是劫后余生，对人生有了新的反思和感悟，老爷子对海兰的态度也变得宽容了许多，竟然主动和她招呼，还问她最近工作顺利不顺利。不愧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半生的人，姿态拿捏得刚刚好，不远不近，客气疏离。
海兰并不是记仇的人，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老爷子也是各种嘘寒问暖，不过分亲热显出虚假，也不过分花哨显出敷衍。
老爷子对海兰的聪慧和得体是欣赏的，之前相处时的尴尬便一扫而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老爷子颇露出几分遗憾。
“可惜林素不在，不然人就全了！”
程杰笑着安慰：“她的病必须得去国外治，生孩子的时候顺便把肿瘤切掉，这样也免了后患。生完孩子，等她身体休养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回来！”
“又不是你的孩子，激动什么？”
程诚嗤笑一声，声调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温情的气氛瞬间陷入尴尬。
老头子气得瞪了程诚一眼：“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说的是事实！而且我还告诉你，林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不许进程家大门！”
程杰的脸色僵了僵，没有说话。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他不愿意逞口舌之快和他争一时长短。
老爷子遭到无视，宛如被逼退位的太上皇，一肚子火气却不敢发泄。现在威扬集团早已和他无关，他手里一点儿股份都没有，没了理直气壮的资本，自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压程诚一头。
他把筷子用力拍到桌上，拿起勺子来舀了一口豆腐汤喝，脸色拉得很长。
程杰不说话，程诚自觉无趣，便闭了嘴。
吃完饭，程诚拉着海兰到后院的小花园去小坐。
起风了，有点儿冷，海兰出来的时候只披上了大衣，并没有戴围巾。看到她瑟缩着把脸缩到大衣领子里，还是上下牙细细密密地碰撞，程诚便从口袋里掏出悄悄带出来的海兰的围巾帮她围上。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练习过很长时间。
风吹着海兰的脸，有点儿麻，她下意识地想要把程诚推开，可两只手刚刚抬起，又颤抖着放了下去。
以前她从不戴围巾，结婚以后，每次出门都是明轩给她系。他会系一种很好看的花结，用他的话来说，那样系很提升气质。海兰就问他，她的气质还有提升的空间吗？明轩摸着下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胸再大一点儿气质就更好了。
海兰追着明轩打，他仗着自己腿长，嬉笑着抱头逃窜。
这么孩子气的对话，有了一次以后，两人觉得好玩儿，便都戏精附身，不厌其烦地重复又重复。
给她系围巾，是明轩的专属权利，哪里轮得到程诚！
许久未曾出现的厌恶感，由心底升腾而起，她只觉得胃里翻腾，想吐。
她借机把围巾摘下来，随手塞到程诚的手里，跑到一个角落里蹲下，不停地干呕。
怎么办？
她又想念明轩了，想得不要不要的，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来。
程诚只当她的眼泪是干呕造成的，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看到她不再吐了，才拥着她回了别墅。
他赖在海兰的房间里不肯走，海兰哪会不懂他的心思。
“我很难受！”
“我陪着你，绝对不碰你！”
“可是老爷子……”
“现在威扬集团全部都是我的，我没有必要再听他的了。”
以前老爷子让佣人分别给他们准备房间，就是因为他们俩还没有结婚，名不正言不顺，老爷子性格传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可现在不一样了，程诚这么张狂的人，哪里还会对老爷子客气，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算是轻的了。
程诚倒是说话算话，溜边躺在床侧，一会儿给海兰倒水，一会儿给她拿暖水袋暖胃，各种忙碌。
许是照顾海兰累了，海兰起床准备去上班时程诚睡得正熟。
海兰下楼，程杰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不知道他怔怔出神是在想什么，手里捏着那张纸页好一会儿了还没有翻过去。
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海兰走到程杰面前，把他手里的那本书拿过来，看了一眼封皮，看上去像是在和程杰讨论书的内容，其实说的话却和那本书毫无关系。
“程杰，你好久没有给过我什么消息了！”
“一直在查，调查越深入，越艰难！”
程杰抬头，淡淡地看了海兰一眼。
“真的？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足不出户都能了解天下事。现在是怎么回事？遇到困难了，怂了？”
“对，怂了！”
没想到，程杰会这么说。
他蔫头巴脑的样子让人失望。
曾经，海兰从他这里得到过信心和勇气，他眼里，装着万千星辰，还有过人的聪慧。
有些事，看破却不说破，只是时机未到。
“千万不能怂，你这里遇到困难了，就先停一停，我来！”
程杰的眼里闪过一道异彩：“你那边进展顺利吗？”
“还可以！”
海兰的声音很轻，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哦……那你……加油……”
程杰支支吾吾的，似是想说什么，可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希望海兰进展顺利，又希望她不那么顺利，这种纠结，让他心中苦闷，却又无法表露。
“哟，聊什么呢？”
楼上的栏杆后面，程诚似是刚刚睡醒，眼神迷离，头发有点儿飞，看上去就像一个邻居家的大哥哥，温和，无害。
“聊这个！有没有兴趣一起聊聊？”
海兰扬了扬手里的那本书，勾了勾唇角，笑意淡淡的，却透着嘲讽。
外文线装书，程诚怕是一句话都翻译不通的。
程诚已经习惯了海兰的嘲讽，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还没有洗漱呢，你们先聊！”
有佣人陆续出现，海兰又象征性地和程杰聊了会儿，直到程诚下楼。
他一边系衬衫的纽扣，一边朝海兰走过来，声调微微上扬：“下班的时候，我去接你，保证给你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