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如今，苏蓉这样对她说，她竟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抛却那些，她毕竟还是她的母亲的。
以前她在母亲心里是要比张若晴重要的，可是自从自己出嫁，家里就只有张若晴一个女儿，张若晴便逐渐替代了自己的位置。
可是尽管如此，母亲心里也还是惦念自己的，自己或许不该用以前的事情去责怪这个时候的母亲。
张若予看着苏蓉，许久，垂下眼眸，淡淡摇了摇头。
“不苦，都是分内的事情。”
“你这个孩子打小就这样，有什么苦总是藏着不说，自己却背着人偷偷哭泣。”苏蓉忍不住落泪，一脸心疼的样子：“去原本该早些来看你，可你父亲不让，说你自己有主意，让我别添乱，你说他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给你添乱，我只是想知道我苦命的女儿过得好不好罢了，怎么就成了添乱了。”
张若予没说话，她早就让下人都离开了，只留下连翘和绿衣在身边伺候，她们也熟悉苏蓉，伺候的也周到。
张若晴一直默不吭声的在一旁，安静的喝茶，脸上无忧无喜色，她在人前一向都掩饰的很好，只有独自一人，或者是单独跟下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自己的本色。
张若予一直听苏蓉讲张宁生是怎么阻拦她见自己，听得头屑头大，几次想截断，却又觉得额不妥，只得继续听下去：“我听说薛家的那位已经跟穆家三少和离了，我就跟你父亲说也去为你求一封，可是你父亲不许，说什么既然嫁了就得从一而终，即便是穆云霄死了，你也得为他受着，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他的心肠怎么那么硬，还是你妹妹出主意让我直接去天牢找了穆云霄，原本我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的，可是没想到他很痛快的就答应了我。”说着，苏蓉从怀里掏出那封和离书给张若予看。
还一边摊开，一边说：“只有做母亲的才会真的为自己的女儿考虑，你年纪轻轻，又有好相貌，就算是和离，也不愁嫁不到好人家，没必要跟着穆侯府一起没落，现在穆侯府的事情悬而不决，谁知道会不会摊上大祸，就算是安然度过，那也是没前途的了，我可不肯自己的女儿过这样的人生。”
“对了，我今日来主要就是为了接你，你的嫁妆是否要收拾，当然，不要了也无所谓，你毕竟嫁了一场，就当是送给他们穆家了。”苏蓉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可是张若予却一直没有吭声，只是静静从苏蓉手里接过和离书，低头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是穆云霄的字迹无疑，不同于之前跟她书信时候的故意扭曲，这字迹却是难得的工整，张若予看着这和离书，忍不住苦笑，没想到第一次见穆云霄如此认真的字迹还是一封和离书。
苏蓉还在说着：“你嫁过来洞房都没入，那穆云霄就撇下你一个人去了战场，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之前我还怪他，现在倒是觉得如此甚好，我的女儿还是完整的，这跟初婚也没什么区别，之前你再穆家门口的事情，闹得满京城都知道，起初我还觉得你太过鲁莽了，可是没想到现在都在传你是忠孝仁义的女子，很多人都在跟我打听你是否要离开穆家，都是相中你的，你现在就是离开，也不愁嫁的，对了，你妹妹的婚事也已经解决了，到时候你也回来，咱们母女三人在一起住上一段日子，娘在风风光光把你们都嫁出去。”
听到这儿，张若予忍不住抬眸看向苏蓉。
她的目光有些冷，还有一些锐利，苏蓉有些怔愣，不由顿了一下，犹豫道：“娘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张若予收敛了一下神色，底下头，什么都没有说，苏蓉是真的为她好，只是却并不是她要的，就算是她解释了，苏蓉也不一定能理解，说不定还会跟自己争吵，她现在是真的没心情再吵了。
她把和离书收起来，抬头笑着问道：“娘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呢？”
“你不离开难道要跟穆家一起倒霉吗？”苏蓉惊道，有些严肃的看着张若予，道：“当然这个时候就让你离开，一定会有人说你之前的种种都是作秀，都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可是咱们才不管，穆家对你也说不上多好，咱们也没必要跟他们耗着，再说改嫁的又不止你一个，我听说那阏氏一听说穆家出事早就已经逃到边塞去了，有人替咱们打了头，咱们还怕什么呢？”
张若予静静听着，目光不经意落在一直沉默不吭声的张若晴身上，今日的张若晴似乎格外的沉默，跟她的心智很不一样。
这时苏蓉也留意到了张若予看向张若晴，不由道：“现如今若晴的婚事也定了，对方是吴家。”
“吴家？”张若予有些疑惑，扭头看向苏蓉：“哪个吴家？鲁国公吴家的大公子吴刚？”
“你知道？”苏蓉惊诧道：“你父亲跟你提起过吗？”
“没有。”张若予回答道，微微有些蹙眉道：“沈衍呢？父亲不是一直主张让若晴嫁给沈衍的吗？”
“还说呢，那沈衍可真的是不知好歹。”
苏蓉一提起沈衍来，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道：“咱们愿意继续跟他结亲是看得起他，可他竟然还拒绝了。”
“娘。”一直不出声的张若晴终于出声了，似乎是不愿意提起这一茬来。
“怎么会这样？”张若予装作震惊地样子，捏着茶碗轻抿了一口，苏蓉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了一眼张若晴，无奈摆了摆手：“罢了，不提了，反正我跟晴儿也没看上他，再说吴刚比他强千倍万倍。”
张若晴轻笑出声，道：“确实。”
这张若晴的命也是够绝了，上一世嫁给穆云霄，被穆云霄嫌弃，休妻在家，据说她真正被休妻的原因还是因为不检点，穆侯府没落后，吃穿用度排场都大不如前，后来敕封也被夺走，张若晴好面子岂肯能受得了，便勾搭上了鲁国公府的大少爷吴刚，那时候吴刚还没有娶妻，答应会娶张若晴，可是没想到就在张若晴拿到和离书的时候，吴刚却火速跟另外一家人的女儿结了亲，张若晴还去寻找，却被赶了出来，这件事还小范围闹过一阵儿，弄得张家很没脸，张若晴的婚事也耽误了，直到张若予跟沈衍回到张家。
张若予心里明镜这桩婚事不会好，可是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些好奇沈衍为什么要退婚，他不是爱张若晴爱到骨头里？
可她也没有深究，毕竟这一世她已经打算跟沈衍老死不相往来，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的。
她这个人便是这样，在意的时候掏心掏肺，不在意的时候就真的不在意。
沈衍的名字，现在在她心里虽然不能说一点波澜都激不起来，但是已经大不如前了。
说着，张若予道：“娘，我还有些事，就不留你跟妹妹了。你们先回去吧。”
“怎么？你不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回吗？”苏蓉有些吃惊，张若予却笑了笑，道：“和离书我都收了，我想走谁也拦不住，只是现在不行，我才刚刚作出忠孝的典范，这会儿离开，只怕会被人说闲话，娘，你还是先回去吧，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苏蓉犹豫了一下，想着确实也是这么一回儿事情，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静点了点头。
张若予送苏蓉往外走，苏蓉在前，由连翘跟绿衣搀扶着，张若晴跟张若予并排一起走，张若晴一直盯着张若予看，似乎欲言又止，快要出门的时候，才像是真的忍不下去，道：“姐姐是不是担心再嫁的事情？”
张若予抬头看了张若晴一眼，张若晴轻笑出声，道：“姐姐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别忘了，在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满腹才华的读书人等着你呢，虽说比不过穆家跟吴家，但是沈衍对姐姐可是一往情深，说不定姐姐自带旺夫相，嫁过去正好能跟他红袖添香做一对神仙眷侣，过几年说不定他还能高中，姐姐不就熬出来了。”
张若予说话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笑意，只有浓重的讥讽，当然，这些话换做旁人听不一定能听得出来，但是张若予却恰巧能听得出来。
她只是更温柔的笑着，道：“妹妹还是这么为我打算啊？”
“穆家都这样了，妹妹可不想看着姐姐一起倒霉，再说姐姐也得为咱们张家以及为妹妹考虑，毕竟谁也不想有一门获罪的亲戚。”张若晴含笑说着。
张若予脸色很差，可是却隐忍不发，只是道：“别忘了，穆家可是你曾经跪下来求我让给你的高门呢！”
“穆侯都死了，还谈什么高门！”张若晴脸色变了。
张若予心里一愣，可是面儿上却挤出一丝笑容来，低声道：“穆侯是死了，但是穆侯府仍是穆侯府，怎么就不是高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