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才起,就被张若予给否决了。
她跟沈衍相识相知数年,两人的关系从看似举案齐眉的平淡,到有了孩子后的短暂相知,再到日益恶劣,以至于两相厌,哪怕是她最难过的时候,他也从未跟穆云霄一般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用带着柔情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若予”,现在想来,他对她最好的一次似乎就是他高中的时候激动地跑回家一把抱住了她。
后来,她看的最多的是他对张若晴的柔情蜜意,那时候她就想自己到底哪里比张若晴差,她曾经试着去争取,说着大道理让他在意自己,可每次只会让他更厌恶自己,后来她也懒得说了,就只想守着恒儿过日子,可是他们也不想放过自己。
每次想起恒儿,张若予心里就被什么东西嗜咬一般,像是被抛入无底深渊,她亏欠那个孩子,是自己的无能,才让恒儿过得那么惨,她好想再见恒儿一面,可是她又不想再跟沈衍有任何的关系。
恒儿,我的恒儿,你不要怪妈妈心狠,妈妈只是想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这一世,妈妈兴许会有其他的孩子,可是你一直都在妈妈的心里。
是啊,如果沈衍也是重生的,这会见到自己只怕恨不得上前一脚把自己踹的远远的,就跟他曾经对着自己和恒儿做过的一样。
想着心事,张若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了。
她不想再理会沈衍为什么会对自己态度大变,总之,他是决计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的关系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昏迷在床的沈衍,吩咐穆宁:“你好生照顾,我走了。”
说着,她便逃一般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连日的劳累,她很疲惫,她想到上一世为了自己所爱操劳累坏了身子却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对待,这一世她就觉得首先自己要对自己好。
翌日醒来,天已经大亮,连翘跟绿衣伺候她洗漱,她路过沈衍的屋子,见沈衍还没有醒来,便自顾自带着连翘和绿衣出去了,在外面找了一家小店吃了饭,还特地打包带了一份回来给穆宁。
这会儿沈衍已经醒了,穆宁也在,张若予便只好走了进去。
沈衍正在喝药,穆家那位懂得医术的暗卫守着他,张若予带着酱牛肉一进来,满屋子的肉香味,沈衍都抬起头,眼底闪着光。
张若予却对他的样子视而不见,随即把带的酱牛肉分给了屋子里的暗卫,才又走到沈衍面前。
见沈衍牢牢盯着酱牛肉,她压低声音道:“你的身体不适合这些,一会儿让人去给你买些清淡的。”
原本只是敷衍,可是落在沈衍心里,却是绵长的感动。
他太久没有听到张若予说话了,她是在关心自己吗?
张若予去世后,张若晴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府里唯一的女主人,成为了他身边唯一的女人,可他的心却总是空落落的,他生病或者是不得意的时候,再也没人可以倾诉,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张若予的可贵,兴许他们在一起没有太多的激情,可是谁又能说相濡以沫的绵长不是爱呢?
张若晴整日想的都是怎么去跟其他府上的贵妇攀比,曾经他还觉得这是在跟自己争面子,可是直到张若晴做的事情暴露出来,而且俨然连累到了自己,他才明白张若予说过的那些话是多么的正确。
可是那个时候,张若予已经再也不会在他耳边提醒他要恪尽职守不要逾越更不要攀附。
此时此刻,沈衍捧着粥碗,太多的心酸苦楚涌上心头,化成了热泪,蓄满了眼眶。
他多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拉着她的手,诉说着自己的各种委屈,可是那些话到了唇齿间,却生生吐不出来了。
张若予见他有些不对劲儿,开口道:“粥要凉了,还是赶紧喝了。”
一句话,让他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张若予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全都搁浅了,她很少见到沈衍哭,少有的几次,一次是陪他给他父亲母亲上坟的时候,再一次是他高中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他娶张若晴的时候,其余,他即便是再难过也没有哭过。
所以张若予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他那样骄傲的人,突然就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落泪,到底是多严重的事情?
显然不是高兴地泪水?
难道是比死了爹还严重?
还是说,这一世的沈衍跟上一世有了一些不同?
沈衍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手背擦拭着滚烫的泪水,随即抬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事情?
什么事情?
张若予心里嘀咕,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着他红肿的眼,微微啜泣着吞咽粥饭,她一时间有些心软,叹了一口气,道:“赶紧吃了,养好身子,咱们才好赶路。”
“没关系,咱们现在可以赶路。”他道。
“罢了!还是等你先养好伤吧,毕竟回去你也闲不住,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张若予无奈道,昨晚上那名懂医术的暗卫跟她说了很多,虽然她不在意沈衍的伤势,但是如果让他继续恶化,那总是不好的。
闻此,沈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头。
他几下将粥碗里的东西吃完。
张若予坐在一边跟暗卫们商量行程的事情,偶尔也会聊几句其他的。
沈衍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以前她最讨厌张若予这随意的性子,一点都不在乎男女之间的设防,而且除了写诗之外,一点都没有女子该有的柔情,最常见的似乎就是做饭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不会女子主动散发柔情撒娇的样子。
可是过去一世,此时他却觉得她用手托着香腮跟这些暗卫们说话的样子很可爱。
只是张若予除了刚开始跟他说的几句话,后面就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在她眼里,他似乎只是一个任务,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甚至还不如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暗卫来的亲切。
沈衍心里微微酸楚起来。
曾经,她可是只属于他的。
他甚至怨恨命运,怨恨命运没有让他早一点重生。
沈衍闭上眼睛,幻想着,如果他生在沈家破落之前,或者是生在婚事定下之前,甚至是稍稍早一点,那他无论如何也得留下张若予,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嫁到穆家。
他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才缓缓睁开眼睛,终于打算做些什么于是提声道:“穆夫人,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张若予听到沈衍喊自己穆夫人,心里别提多舒服了,下意识笑着回头看着他,道:“沈大人有什么事?”
“一些重要的事情,穆夫人能否屏退所有?”
张若予怔了一下,看了穆宁一眼,见穆宁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她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着沈衍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如果真的是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想让外人听到也是能理解的,于是她顿了一下,抬手屏退其他人,随即又跟沈衍道:“毕竟男女有别,现在屋子里只有我们,还是烦请沈大人放下帘子避险。”
她能答应已经让他很惊喜,而放下帘子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沈衍咀嚼她的话,却还是感觉心里游戏无奈。
他们上一世可是夫妻,什么私密的地方没见过。
没想到这一世却是这样的生疏。
想说几句话还得如此的麻烦又小心翼翼。
可他却舍不得不要,于是急忙道:“好。”
连翘和绿衣上前帮他放帘子随即也一起出去,守护在门外。
门关上的时候,张若予已经坐在了距离床边更远的地方,面色平静开口,道:“沈大人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你来是受了穆侯的嘱托?”沈衍听着张若予的声音离自己更远了,心里更苦涩了,她如此的抗拒自己,不愿意亲近自己,可不是在告诉他他跟她以及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为什么呢?
是的,沈衍一直都想不通,上一世她明明很喜欢自己,宁愿为了自己舍弃荣华富贵的,可是为什么这一世都不按照剧情走了呢?
沈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内心的冲动。
张若予的声音隔着帘幕缓缓响起:“正是我家穆侯嘱咐我来的,您身边的侍卫王生已经被找到了,这会儿正在穆侯府做客,我家侯爷也已经知道了沈大人受到的不公和委屈,我家侯爷很痛心,而众所周知我家穆家跟薛家的恩怨,所以侯爷让我来找到沈大人,进而跟沈大人商量是否一起携手对敌?”
沈衍没有说话,他听着若予一口一个“我家侯爷”,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割着。
她为什么那么在意穆云霄?
不过是个最后落魄早亡的短命鬼罢了!
他凭什么能得到她,凭什么!
张若予,你到底为什么变了?
你原本不是我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就改变主意嫁给其他人了?
他脑海中被无数个念头充斥着,让他差点丧失理智,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看着帘幕外缥缈的身影,他尽量平静开口,道:“穆侯是怎么打算的?谁开第一炮?是我?还是他?”
张若予听到沈衍的话,心里也不断地分析着,沈衍虽然跟上一世有所不一样,但是这谨慎的性子却还是没变,谁主动出击可是大有不同的,她想了想,问道:“沈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穆侯一定是想让我开第一炮,可是谁都知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向来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个沈大人放心,如果沈大人有任何的危险,我们侯爷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张若予为了让沈衍放宽心,急忙道。
“谁都知道穆侯府现在形势岌岌可危,别说帮我,到时候能不能自我保全都不一定吧?”沈衍看着帘幕外张若予的身影,禁不住道。
其实他并不是要拿话威胁她,他只是生气人明明就在眼前,可他却够不到。
这不断摇晃的帘幕无时无刻不再告诫他她是他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人了。
张若予听着沈衍的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知道沈衍说的是事实,她顿了一下,抓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才又笑着开口道:“沈大人既然跟我上路,那一定是已经有了决断,可现在又跟我讨论这些,我想沈大人是想要个好的价码,直说吧,沈大人究竟想要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沈衍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他满腹才华和智谋,而且早就立誓要把沈家重新登上荣耀的巅峰,所以她想他想要的无非是官位,穆家暂时不能助他登上他直接想要的,但是可以帮他快点达到目的,他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承诺罢了。
可是她的话音落地许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传来。
张若予不禁疑惑起来,出声问道:“沈大人?”
“若予,你问我想要什么?可是真的会答应我吗?”他的声音颤抖响起,似乎夹杂着很复杂的情感。
此话一出,张若予愣住了。
他喊她是若予,而不是穆夫人。
这意味着什么?
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衍缓缓闭上眼睛。
气氛一时凝固。
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他还是没有忍住,不,是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见不得她对自己这样疏离,这样冷淡,而他心里却满满的都是她。
很多人都说他是个异想天开的人。
那时候沈家刚被抄家,他站在父母的坟墓前发誓一定要让沈家绝地再起,很多人都说他痴人说梦,可他偏偏要做给那些人看他是能做到的。
后来他拼命读书,接连中第,那些人再也不敢说那些轻蔑的话。
如今所有人一定都认为他跟张若予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了,可是他不信,他从不信命。
他想要她,那就一定要得到。
“你成婚前曾经给我一封信,说愿意跟着我,不论日子会怎么样?你还记得吗?”他缓缓睁开眼,挣扎着撩起帘子,直直看着不远处已经目瞪口呆的张若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