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华不说话,若予缓缓道:“怎么?哑口无言了?被我说中心事了?既然你已经承认了,那就不要再给那个傻丫头希望了,那个傻丫头虽然不聪明,但却对我而言很重要,她难得对一个人上心,我不希望她难过太久,你抽空去跟她说清楚。”
“不是。”李春华沙哑出声:“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的。”
若予沉默,顿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不是什么样子?”
见李春华又沉默,她忍不住催促:“你不会说话吗?”
空气凝结起来,若予实在是见不得他那妞妞捏捏的样子:“是个男人就把你心里的真正想法说清楚。”
“好。”
憋了许久的李春华突然出口,深吸一口气,道:“那麻烦夫人放我出去,待我装饰一番,亲自去跟绿衣说清楚。”
顿了一下,他又道:“你总不能让我在这儿说罢?”
若予没拒绝,顿了一会儿,才又吩咐下去,转而回头看着李春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出去等着了。”
李春华答应了,若予出去,走到一半,听到李春华喊道:“夫人。”
她回头,见李春华面色凝重:“我不是夫人说的那样。”
“我对穆侯说的句句属实,虽然我曾经恨穆家,也想过报复,可是每当要付诸行动,就会想起我父亲,他一生都终于大楚,如果我做了对不起大楚的事情,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但是穆家的事情,不管是怎么样,我都是摆脱不了责任的,是我没有说清楚,如果我把大楚当做是自己的国家尽力,想来未必会发生那样的惨剧,可我没有,我只是想不愧对父亲,只是想求个心安,所以我其实并没有把信息直接交给穆侯的人,那种时候,我压根就不认识什么穆侯的人,可我当时真的以为那个人是穆侯的,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其实是薛成的手下,我——”
若予已经震惊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跟薛成有关系。
如果说李春华当时真的传递了消息,而那消息没有到穆侯手里,最后到的是薛成手里,那就能理解穆侯为什么还要带人去伏击了。
困扰穆云霄多日的真相竟然是这个。
想到穆云霄多日的忧愁,她不禁狠狠剜了李春华一眼。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逼视着他,声音满满的愤怒:“前几天穆侯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说清楚?现在又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谁知道你现在说的又是不是真的?还是有事谎言?”
“我发誓,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发誓,这都是真的。”李春华对着若予举手,然后低下头。
若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到了大厅,若予稍作休息,便有人通报说李春华到了。
此时的李春华已经清洗过,身上的血迹和污迹都已经清洗干净了,还穿了穆云霄的袍子,用松木束冠,倒是有些丰神俊朗的味道,若予看着,不禁想绿衣这丫头眼光还是不错的,她懒得跟李春华说话,只是对着他轻点头,笑了笑,道:“跟我来吧。”
说着,若予便带他去了绿衣忙碌的地方。
绿衣正在捣药杵,若予喜欢做一些创伤药,绿衣和连翘没事的时候就帮忙。
连翘先看到若予,正要招呼,若予阻止她,等绕到绿衣身边,才出声:“跟你们说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做了。”
绿衣见是若予,急忙起身行礼,被若予阻止,笑着道:“别忙了,我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绿衣有些懵,总感觉若予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关于你跟李春华的事情。”若予说道,绿衣怔了一下,慌乱中急忙解释:“夫人,不是,我没有,他胡说的,你别听他们胡说。”
“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不用紧张。”若予叹气:“你知道的,我当你和连翘是我的亲姐妹一般,我在意的是你们能否幸福,其他的我不在意。”
绿衣没说话,抿紧唇,手紧紧地揪着衣角下摆。
若予看着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真的对李春华动情了,顿了一下,说道:“我去见过他了,说了很多话,质疑他对你的感情,现在他已经在门外了,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他来了?”绿衣很吃惊:“他来做什么?他能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我——”
“绿衣,旁的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你喜不喜欢他,他对你有事不是真心的,你知道吗?”
“夫人,我——”
“我其实并非不信任他,只是我必须要确认他对你的真心,你不知道,若是所配的人对自己不真心,那真的是这世上最苦的事情了。”若予道,不无感伤,最后看着绿衣道:“可很多事情我不能替你决定,得你亲自来,你亲自印证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绿衣听了,既羞又愧,薄唇抿紧,很久才说道:“好,我听夫人的,那你容他等一下,我稍微打扮一下,再去见他。”
若予答应,随即回到前厅,专门让人放了屏风隔开,绿衣虽然是丫头,但是于她而言却是极其重要的人,而且她必须得顾及绿衣的名声。
做完这一切,她冲李春华点了点头,道:“绿衣一会儿就来了,你有什么话跟她说清楚,我就先出去了。”
李春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样子似乎有些紧张。
一会儿功夫,绿衣便出现在了屏风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可对面的人却根本看不到,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李公子。”
李春华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坐在凳子上,如坐针毡。
绿衣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他开口,于是又问道:“李公子,你在吗?夫人跟我说你有话跟我说,李公子是想说些什么?”
绿衣快速说完,头低的不能再低。
其实她很紧张,她害怕李春华说话,害怕他说的不是她想听到的。
她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可那个人却很明确的表示不喜欢她,从那之后她心里就开始不自信,虽然不常表现出来,可她自己却是清楚地。
跟李春华,她其实很意外,等到在意他的时候,已经无法网坏了,可她知道他们不合适,所以只敢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可没想到还是让人知道了,她一面儿觉得自己实在是放浪,一面又满怀期待,又害怕会跟上次一样无疾而终。
可她是真的喜欢他的。
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尴尬,知道如果真的跟了他,以后的生活再难安。
还可能跟夫人处于对立面。
可她想好了,她会极力劝说他不要跟夫人侯爷作对,如果劝说不成,那就享受这份短暂的爱恋,自此之后青灯古佛相伴。
想清楚之后,她才开的口,可是没想到她等来的却是沉默,等待的时间越久,她心里的失望越大,她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可是心里的那丝期盼又让她坐了回去。
终于,她等到了他开口,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我来这儿,是想跟你表明自己的心思,实在是抱歉。”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很为难。
绿衣的手已经狠狠揪在一起,声音都颤抖着:“为什么抱歉?”
李春华闭上眼睛:“我配不上你,我不能给你那个答案。”
闻此,绿衣再也无法抑制,委屈化作泪水尽数流淌过脸颊,她就知道不过是她的妄想罢了。
她不过是一个下人,还敢奢望拥有一份爱情。
她就应该跟府里那些丫鬟一样,随便配个小厮算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那么疼呢?
李春华也不好过,隔着屏风他看不到绿衣的反应,但是沉默却告诉他那个小姑娘现在一定很难过。
他又何尝不难过。
只是他没资格。
他不过是一个罪人,一个让穆侯府差点覆灭的罪人,她虽然只是一个丫鬟,却被穆侯夫人视作姐妹,她该有平稳的生活的,跟着自己,她以后再难过上这样的日子。
尽管对这个女子也有一些情意,可他知道他不能那样做。
而且他没有跟她说,他起初对她在意是因为觉得她有些像那个故意落水骗他的女子。
虽然后面的相处,他逐渐淡忘了那个女子,更多的是记得跟他斗嘴的她。
李春华闭上眼,缓缓说着自己的一切。
“我乃戎狄跟大楚的混血,戎狄的人通常管我这种叫做杂种,可见我再戎狄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十二岁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双双葬身火海,为保命,我来到大楚,后来被捕入狱,为了活命我投奔在薛成门下,后来就被培养成谍者,回到戎狄,我靠着薛成给的消息立功,后来成了虎威将军麾下的急先锋,只可惜虎威将军从未真的信任过我,后来利用我给大楚传递了假消息,导致穆家差点覆灭。”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沙哑:“有些话我对穆侯隐瞒,对穆侯夫人也没有说的太明显,但是我想对你说,其实得知穆家出事的时候,我曾经窃喜过一阵,一直以来我都想找穆家报仇,可是很快我就想起了我的父亲,他一生忠于大楚,忠于穆家,其实我是过不了心里这关。
你们夫人说的没错,我是故意让她认出我,故意逮捕我,也是故意拖延不想离开,可并不是他认为的来窃取情报,是我当时其实知道那传信的可能是薛成的人,也知道薛成跟穆侯不和,我其实是故意的,是的,我是故意的,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是我也想过自己的情报过去,薛成可能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枉顾穆侯,当然我没想到情报不准确,我不知道穆侯当时出兵是不是跟那有关系,但是我良心过意不去,这才故意借机会让穆家的人抓住我,其实我是来还债的。”
听到这些,绿衣怔愣了许久。
她不了解这些事情,可也知道他说的这些是很重要的。
他是穆家的罪人,那就是若予的罪人。
她怎么能跟对不起夫人的人在一起?
绿衣眼里不知怎么聚集满了泪水,却一声也哭不出来,只是任由泪水冲刷脸颊,她微微颤抖着声音道:“既然做了,为何会良心不安?为何要来请罪?你又打算怎么请罪?”
“你把这些告诉我又是什么用意?”绿衣的声音颤抖的更厉害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下人,夫人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春华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也知道她其实很慌乱。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其实他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些,可是一开口,他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了,总想着把自己所有想说的话,还有不能说的都告诉她。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他不像她这般,可是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几次,他的手触碰到屏风,作势就要越过去,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对我这个人有所了解,我其实是个罪人,而你忠于穆侯府,所以我是配不上你的,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子,也相信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人配得上你,如果你不嫌弃,不如我认你做妹子,我知道,我不配,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别说了。”
绿衣听不下去了。
拒绝了自己,还认自己做妹妹,这话真的是很耳熟。
可她不需要。
绿衣挣扎起身,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道:“不过是谣言,壮士何必相信,我一个下人,怎么敢奢求有壮士这样的哥哥,壮士还是把这些话收回去吧。”
李春华没说话,他知道绿衣这些话定然不是真心地,因为她的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了。
她的回答本来正合他的心意,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听到她的话,他的心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什么东西都漏没了,可他却不想捡。
李春华就那么一会站着,依稀看到屏风那边的人要离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身绿色的衣服,他跟她斗嘴,后来听到人们喊她绿衣姐姐,当时就觉得这名字真的是太贴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