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若予才发觉自己一直以为坚强的人其实是多么的脆弱。
可她却不会小觑他。
只是凭借着这些只言片语,便能分析出整个事情的全貌,即便是知道了如此残忍的真相,他也没有去掩饰,他不愧是自幼就被圣上夸赞的神童,不愧是穆小侯爷。
是的,穆云霄幼年成名,五岁登上金銮殿,力驳自己跌父亲张宁生,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也让张宁生在金銮殿上心服口服,当即要为自己的嫡长女做媒,等嫡长女成年便许配给穆小侯爷。
即便穆云霄后来愈发放荡不羁,可父亲还有大哥仍觉得这婚事是不错的。
甚至还曾告诉张若予穆云霄这般正是大智慧的体现,是藏拙。
毕竟一个有着赫赫战功的穆家,一个有着数代功勋的穆家,如果再有一个神童,上位者是不会不忌惮的。
可是如果就此埋没了人才,那确实国家社稷的无奈。
她上一世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直到这一世重新选择的时候,那些话才猛地在心里想起,她毅然而决然的嫁给了穆云霄,在往后的日子里更是渐渐发现了他身上的闪光点。
可她却从未想到他的闪光点竟然会是在穆家没落的时候才得以散发。
如果可以,她宁愿他是那个一直藏拙的穆云霄。
若予静静看着穆云霄,一时间五味陈杂。
可穆云霄没有睁开眼,只是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颤抖着,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薛成明明是可以替我父亲报仇的,替穆家军报仇的,尽管父亲带领着穆家军被伏击,可是也斩杀了大半年的敌军,薛成那个时候赶到,若是他奋勇杀敌,那些戎狄人也走不了的,可是他却被吓破了胆子,竟然眼睁睁放走了戎狄人。”
是的,穆云霄又在猜测,而且十分笃定。
若是薛成没有愧疚,那他完全可以把事情解释清楚,可他不仅没有,反而对穆家军和穆云霄赶尽杀绝,甚至在那之后还装腔作势的打了一场仗,对外界做出是他打退戎狄的假象,如果说不是他跟戎狄做了什么,那穆云霄自己都不会相信。
戎狄人不傻,怎么会甘愿做薛成的棋子,除非是一开始就做了交易,穆云霄大胆猜测,薛成当时见到穆家军和穆侯被斩杀殆尽,景观石胆战心惊,但却还是跟戎狄做了交易,用放过戎狄来换取日后戎狄配合演一场戏,顺便换取薛成答应的巨款。
虽然戎狄人骄傲,可那个时候戎狄太子刚刚登基,戎狄又遭遇灾年,对戎狄来说,那些粮草就变得格外的重要了。
可是随着穆侯和穆家军死去,薛成和瑞王双双不提,这件事差点就成了悬案。
以穆侯的谨慎,知道自己中了埋伏的时候,想必也会给圣上去信,可是圣上身边薛成和瑞王的耳目何其多,他们不想让圣上知道的事情,圣上是根本没机会知道的。
圣上也不过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猜测是薛成没有及时的救援,或者是薛成为了揽功,甚至是薛成和瑞王做出了错误的军事决定,才导致穆家军陷入了那般境地,可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舅舅,骨肉至亲,他做不到处罚他们,便只能让穆侯背锅。
也是因为有圣上这座保护伞,才让瑞王和薛成有恃无恐。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知道穆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导致了这一悲剧的发生,已经让穆云霄难以接受。
那知道薛成明知道自己的人被戎狄斩杀却无动于衷hi跟戎狄人做交易,几乎已经让穆云霄疯狂。
而且他相信自己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不然根本无法解释那些事情。
穆侯有错,薛成的错处更大。
穆云霄不是在计较谁的错更大,可是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宽慰自己已经凌乱的心。
父亲,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穆云霄紧咬着牙关,却止不住身子的颤抖,以及不知从哪儿渗出的腥甜。
若予看他不对劲儿,不无担忧:“侯爷。”
“没事,我没事。”穆云霄回答着,眼底满是冷光,他捏着拳头,可却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一下子知道这么多,怎么可能会没事。
若予看着他,心里愁绪不断,心疼不已。
穆云霄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突然看到了她眼里他是多么的狼狈,这让他无地自容,于是他转过身去,声音沙哑着:“若予,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保重。”他还是没有跟她说她其实怀孕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说,像是怕听到自己或者是发现自己不想知道的,他心里突然生出害怕来。
“我陪着你,不管你去哪儿?”若予挣扎起身,可却发现头一阵刺痛。
穆云霄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见若予似乎不太好,急忙上前搀扶,等到安抚好若予,才略微疲惫的说着:“你好好休息,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抱歉,我现在有些乱,不能陪你,给我一晚上的事情,我想我会想通的。”
说着,他起身往外走,一直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入了穆家祠堂。
此时此趟门开着,祭桌上的蜡烛晦暗不明,他走过那些牌位前,看着他们的名字,缓缓道:“是人就会犯错误,谁都不能例外,却不能抹杀那些功绩,可那是数万条命啊,我穆家,我穆家终究是错了。”
像是憋了很多话,他想一股脑的说出来,可是要开口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好无力,最后他闭上眼,什么都没说,无奈的很。
他又往里走,走到最深处,砰的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光明和里面的漆黑彻底的隔绝起来,他蜷缩着身子蹲下,将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
若予在他走后起身,一直跟着他到了祠堂,盯着上方的穆家祠堂四个大字,久久出神。
连翘怕她有事一直跟在一旁:“夫人,还是回去吧?”
若予没说话,连翘只好把披风盖在她身上,缓缓道:“侯爷会没事的。”
“我知道,我只是看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很疼。”若予低下头,叹气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已经看淡了,可是却还是真疼。”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上一世沈衍受伤她难受心疼,可是却也远不如此,恒儿出事的时候,她难过,却也不似这般。
而且她相信有自己的辅佐,有自己对上一世那些事情的掌控,这一世的穆云霄一定会一步步成长起来,这些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磨砺罢了,可是看到他那般难受,她还是不忍心。
是的,她不想看到他难过,一丝都不想。
这是若予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穆云霄投注的感情,似乎并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并不是因为他现在是他的丈夫,因为他们曾经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简单。
她走上前,将手放在黑色的门上,许久,才出声:“侯爷。”
没有回应,此时的穆云霄把自己隔绝在尘世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只要闭上眼,就会幻想那日的一幕幕,仿佛置身于出事前的时候,他想去劝说父亲,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父亲都听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穆侯带着穆家军出发,眼睁睁看着那些隐藏在草丛里的人突然把箭雨射向穆家军,眼睁睁看着穆家军一个个倒地不起。
他想大声嘶喊,可是喉咙却什么都发不出来,他张大嘴,泪水无声滑落,可是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道颓废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不禁缓缓站了起来,挺了挺腰杆子,他不能这样下去,他要复仇,要把这些仇恨铭刻在骨子里。
有了意志力的支撑,他才逐渐恢复过来,只是昔日丰富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生动,只有冰雪一般的酷寒。
他不知道的是一门之隔,外面却是冰天雪地,而有个人蓬头散发的站在外面,脸色冰冷。
她一边呵气一边轻轻搓手,可却抵御不了严寒,腹部一阵阵的刺痛,她很难受,可她不能走,在得到他的回应之前,她始终是不放心的。
可是腹部的疼痛越来越重,这种感觉像极了上一世生恒儿的时候,她意识到什么,将手缓缓放在那儿,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却还是开口道:“侯爷,你想开一些,事情总会过去的。”
“侯爷,你还有我,还有——”咱们的孩子。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想到了恒儿,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这是她跟穆云霄的,那不是她的恒儿。
可这也是她的孩子。
穆云霄没有回应,他这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可是他不想让她听到自己的脆弱,只能无声点了点头。
她说的没错,他还有她,也正是因为有它,他才觉得人生还有一些光亮。
想到那个还尚在腹中的孩子,他心里涌出一丝暖流,可很快就行想起儿时跟着穆侯的场景,一闭上眼,泪水又落了下来。
若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叹息一声,捂着腹部,缓缓道:“我先走了,你早些回去,为了我也保重身体。”
说完,她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等到脚步声远了,穆云霄的信才逐渐安静下来。
若予原本担心穆云霄因为难过而无法纾解,这一晚也睡得不踏实,让人随时留意穆云霄的情况,好在听到穆云霄已经在祠堂睡着,而穆忠又端了火炉子过去,不至于让他挨冻在,这才安心。
翌日,若予一醒来就急着去找穆云霄,今天阳光很好,暖融融的,她刚到院子就看到穆云霄正蹲在墙角逗弄小白狗。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装扮上越来越老成,也越来越像穆侯,有些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可是却有种别样的风韵。
他低头跟狗戏耍的时候,腰里的佩剑都没有放下,狗用毛茸茸的爪子不时的拨一下,穆云霄就把猫爪子狠狠拍开。
若予见他这般,舒了一口气,知道他终是放不下的,顿了一下,上前:“今日可还好?”
“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穆云霄回头,对她挤出一丝笑容。
“没有。”她说,旋即走到他面前,而他也起身,顺手把小奶狗交给了其他人,拉起若予的手,目光掠了一眼她的小腹。
一边往饭厅走,他一边道:“放心吧,我会想开的,而且都那么久了,只是心理上有些接受不了。”
“薛成不会有好结果的。”若予安慰着,上一世她没有活到薛成的结局,但是也从沈衍口中听说薛成已经逐渐不得圣心,想来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了。
闻此,穆云霄温和笑了笑:“嗯。”
“侯爷。”若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那个,我知道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她昨天回去想请大夫确认,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大夫已经诊断过了,也知道穆云霄已经知道了。
“嗯。”穆云霄看着她,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件事,只是还是有些不确定她的心意。
若予原以为他会说很多,可是他反应这么平淡,她一时间倒是怔住了:“那就好。”
上一世穆云霄爱的可是其他人,虽然这一世嫁给他的是自己,但是也不能强求不是吗?
他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在穆家出事的时候没有离开,可是这些恩情,并不代表是爱情。
她常听人说只有一个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人,才会真心爱她生的孩子,她原本以为他对自己的心意也如自己对他的那般,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渴望这个孩子的,自己已经有了新的人生,兴许这个孩子也是新的开始。
若予没有想到自己会那般坦然地就接受了这个孩子,而且对他的期待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穆云霄 没有等到若予的话,一时间也是愁肠百结。
她终是不愿意替自己孕育子嗣。
“若予,”他似乎是想重新牵起她的手,可是手刚抬起,就又无力的落了下去,最后垂在了身体一侧,像是想抓住什么,却连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