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咕噜咕噜地滚着,和着夙愿的肋骨与小白的血,发出阵阵刺眼白光,要炼出唤魂铃,少说也得上千年。
夙愿本就未完全恢复,刚刚又取了一根肋骨,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小白慌忙地摇了摇他:“夙愿哥哥,你怎么了?”
摇完小白顿觉自己蠢笨不已,便赶紧将夙愿背了出去。
密道里漆黑一片,他背着夙愿撞在墙上无数次后,一点一点试探着走出去,
他将夙愿放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汤药,一点一点喂给夙愿。
“灵愿,灵愿……”睡梦中的夙愿叫了灵愿的名字不下百次了,时而低声如情语,时而撕心裂肺如刚经历过生离死别。
“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才能配得上你这样的深情?”小白拿了块手帕给夙愿擦了擦嘴角的药。
他想起来这些年劫余对夙愿有求必应的好,这些事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魔尊喜欢夙愿哥哥,夙愿哥哥喜欢那位灵愿姑娘,他们要怎么办呢?”
小白想了一下,对感情一窍不通的他只觉无比烧脑,不自觉已陷入了沉思。
“白公子,想什么呢?”孟玉儿跳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小白看了她一眼,并不是很欢迎她的模样,但他记得夙愿教过他的待人之道,便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想他的心事,因此孟玉儿说了好多的话小白一句都没有听见。
他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孟玉儿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脸:“你娶我吧,我都跟着你来这里了,我都为你放弃仙界的身份了。”
“我心中并无你。”小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如果心里没有一个人,断不能哄骗别人的,心中没有就是没有。
孟玉儿嘟着嘴道:“成亲了你心中不就有我了吗?”
小白放下书,道:“你非要嫁给我是不是?”
孟玉儿:“是!”
小白不止一次觉得他不该去那落云道,这一次更甚:“孟姑娘,我其实是断袖。”
孟玉儿朝他吐了吐舌头:“你娶了我就不是断袖了。”
小白被她气得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当场晕厥,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后,准备扯个谎。
可他毕竟没撒过谎,他觉得撒谎这事无比困难,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赤宛之前带着他出去每每遇到别人纠缠时,都是拿他当挡箭牌的。
“赤宛啊,我对不起你。”在心里道歉一阵后,小白这才尽量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我不诓你,我其实与赤宛早已……咳咳,那个……所以我并非你良人,孟姑娘还是另择他人。”
孟玉儿一听,终于一脸幽怨无比地走开了,她静静坐到一边,不再跟小白讲话。
小白悉心照顾着夙愿,劫余来的时候他便把门堵住,劫余误以为是夙愿不想见他,每次都在紧闭的妖王殿大门外站上好几天才恹恹离去。
直到夙愿几年也没有醒过来,小白开始慌了,他心急如焚担心夙愿会出事,可他不能出去,劫余又好长时间没有来。
“这个魔尊不该来的时候天天来,该来的时候不来。”小白急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他盼着劫余能快些来救救夙愿,偏生劫余就是死活不来。
第五年劫余终于来了,在妖王殿外站着一言不发,似是在惩罚自己,小白隔着门缝看到他清瘦了许多。
小白化出真身,用头将门顶开。
劫余危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看向小白身后时眼神却又变得无比温柔起来,饶是开了门他也不敢走进去,生怕又把夙愿惹得不高兴。
他想进去又不进去的样子急得小白想上去踹他一脚。
他想过去把劫余带进来,但是那些年在刑室的日子让他对劫余生出害怕与恨意。
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开始刨妖王殿的门。
劫余一看他这样顿觉不对劲,突然像阵风一样就冲进了妖王殿里去。
他到处找了一下才发现夙愿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夙愿!你怎么了?”
小白只敢远远地看着。
劫余慌忙一把将夙愿抱在怀里,他探了探夙愿的鼻息,气若游丝,夙愿已经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随时会丧命。
劫余什么也顾不得,抓起夙愿的手就给他输送自己的灵力,试图凝聚起夙愿体内破碎的气息。
可直到他被倒灌逆流乱蹿的灵力逼得一口血喷出来,夙愿还是没有醒。劫余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只能朝外面高声喊道:“来人!”
妖王殿外的云邪闻声带着一批守卫冲了进来:“魔尊,这……末将这就去找御医。”
劫余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道:“去,药王谷,把药王抓来!”
云邪这下为难了,药王那老头无比刚烈,上一次他去请,那药王还以死相逼,怎么都不愿来。
劫余似乎猜到了什么,将体内流窜的灵力压了一下后,闭着眼抹去嘴角的血:“若是他不来,妖界上上下下,都陪葬吧。”
“是!”云邪一听火速带着守卫跑了出去,云邪比谁都明白劫余说的话,他向来杀人只杀多,不杀少,他说要让妖界陪葬,那就一定会让妖界陪葬,指不定还要搭上魔界众生。
小白心虚地看着劫余,劫余看了他一眼,只觉眼前这小白兽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他突然头一阵剧痛,脑海里闪过一个记忆前段,一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他烦躁地朝小白吼了一声:“出去!别在这碍本尊的眼。”
小白被他吓得赶紧往外跑,跑到墙边坐下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真是吓死我了。”
他探出头去,看见劫余横抱起夙愿往魔宫最高处走去,在心里打了一阵退堂鼓后,又鼓起勇气跟过去,悄悄躲在一角看着他们。
小白四处扫了一眼这所谓魔宫最高处,金光闪闪,白玉地砖,一层一层金色纱幔微微晃动。小白以为劫余这么狠的人住的地方一定是乌漆麻黑,如同地狱的。
远处供着三个灵位,只是离得远,小白看不清上面的字。
药王是被云邪直接拎着衣领走进魔宫的,云邪将药王扔在劫余面前,手上都是鲜血,应是药王不愿来,他杀过人了。
药王惊恐地看着传闻中心狠手辣的魔尊,吓得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劫余并没有功夫与他讲别的,直接一脚将药王踢到床边,药王撞在床的一个棱角上,一阵钝痛直达心底,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药王本想先揉揉自己被撞到的地方,一抬头却看到劫余那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吓得赶紧爬起来就要为夙愿把脉。
劫余却突然上前伸出手拦住他,又朝云邪递了个眼神。
云邪立刻心领神会朝一旁站着的侍女吩咐道:“拿块帕子来。”
侍女一听飞快跑下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块轻纱手帕,她将盒子高高举过头顶,递给劫余。
劫余面无表情地打开盒子拿出手帕盖在夙愿的手腕上,这才让药王去为夙愿探脉。
在劫余心里,他的夙愿是世间最最干净的明月,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药王想朝劫余翻个白眼,又怕自己脑袋搬家,他小心地坐在一旁探了夙愿的脉,突然面色紧绷猛摇头:“魔尊,老朽真的没有办法啊。”
劫余不悦地看了药王一眼:“难道还要本尊来替你想办法?若是治不好妖王,明日你妖界必当伏尸千里。”
药王吓得虎躯一震:“是,老朽……以命担保。”
劫余烦躁地看着四周,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炷香后药王才过来恭恭敬敬地道:“妖王早已六脉尽断,能活下来已实属不易,而且他断过一根肋骨,恐怕一辈子都好不了。”
劫余:“断过一根肋骨?”
“不错。”
劫余看了一眼夙愿,毫不犹豫:“把本尊的肋骨换给他。”
“这……断骨之痛非常人所能受……”药王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劫余又厉声重复了一遍:“把本尊的肋骨换给他!”
小白被他这一声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偌大的魔宫中,只剩下夙愿,劫余和药王三人。
小白和云邪在魔宫外便听到了一阵闷哼,还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声。
云邪长长地叹了口气,小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云邪蹲下身将小白抱起来:“小殿下,这些年你受苦了。希望你别怪他,他中了饮血蛊,能意识清醒已是难得,记不得我们便不记得了。”
云邪不说还好,一说小白突然想起从前劫余每次挨打都死死把他护在身下的模样。
小白现出人形,云邪看自己怀中抱着的小兽突然成了个人,还长着妖王的脸,吓得一下子将小白扔地上。
小白屁股砸得生疼,他噘着嘴揉了揉屁股,云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小殿下?”
小白点了点头,皱着眉头:“再怎么说你也不能把我扔地上啊。”
云邪伸出手去拉了一把小白:“小殿下快快请起,是云邪的错,只是你与妖王长得一模一样,着实是吓着我了。”
小白将手搭在他手上爬了起来:“你刚才说饮血蛊?”
云邪沉声道:“是啊,饮血蛊,十几万年才能养出来一只的饮血蛊虫,极其阴毒,中饮血蛊者若不吃人血肉,便会生不如死,而且还会一点一点失去意识,让人变成杀人恶魔。”
见小白眼里都是怀疑,云邪又继续道:“魔尊中蛊后本已经失去了全部意识,他当时险些就把我杀了,我受重伤一路向东海逃去,当时的妖王还是神界的战神,那天正好经过东海,他只是不经意地看了我们一眼,魔尊就突然清醒了。
但他只记得妖王和与妖王有关的一切,有些东西啊,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时候他让我把他脸上的魔纹割下来,他便乔装成一个低阶小神仙,一直远远地跟着妖王,远远地看着,可魔纹十天之内就会长出来,他那张脸,挨过数不清的刀子了。
后来妖王回到七十二重天就突然销声匿迹,六界之中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魔尊大发雷霆,想动用魔界上下全部力量找到他,可老魔尊哪里会让,所以那一天,他杀了魔界二十万人,一个人踩着无数尸体孤独地爬上魔尊之位。
我说这些,也并非是让小殿下原谅他,毕竟他给你造成的那些伤害是无法磨灭的,我只希望小殿下记得,他当初也是为了保护你才被中饮血蛊的,我真的不希望你们有朝一日刀剑相向,反目成仇。”
云邪说了好久,小白听着他的话心里如同被刀子凿一样,恨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的人,到最后却是因为他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小白眼前一片模糊,他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掉下来:“中了饮血蛊的人,可还有救?”
云邪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一旦种下饮血蛊,不可逆转,他有朝一日会还是被反噬而死,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小白将云邪的话重复了一遍后,跌坐在地上:“都是因为我……”
“小殿下也千万不要自责……”云邪想安慰小白,想说不是因为他,可他竟找不出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两个时辰后,药王满头大汗推开魔宫大门,他全身衣衫早已被汗浸湿,宫门一开,小白连真身都来不及化便冲了进去。
药王惊愕地揉了揉眼睛,差点没被吓掉半条命:“方才还躺在里面差点没了命,怎么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云邪怕他说出去,当即威胁道:“这件事,药王最好当作没看到,否则眼睛保不住是小事,命保不保得住可是大事了。”
药王突然抬起头往上望,装出一副瞎子的模样:“唉,人老了,眼睛一到关键时候就瞎了,不行,这耳朵也聋了。”
云邪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药王跟他走,药王来时在药王谷被打了一顿,如今在魔界在别人的地盘上,他自然不敢不听话。
小白走到魔宫最高处,看见劫余与夙愿躺在一起,劫余也晕了过去,不知是疼晕的,还是被药王药晕的。
他走过去看着两个紧紧阖着眼靠在一起的人,夙愿面色清冷,劫余满脸冷汗。
小白卷起袖子,替劫余擦了擦汗,他的目光落在劫余眼尾与双颊的魔纹上,又看了夙愿一眼后,长叹了一口气,从未觉得如此矛盾过。
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