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年上神嫌弃地看着这个毁了容的孩子,心里突然闪过一个邪恶的想法,嘴角几不可闻地扬了扬。
他让江绵雨带了路,远远看到夙愿后,突然把江绵雨五花大绑扔在一边,随后自顾自地走过去。
“哥哥,你回来了。”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夙愿条件反射般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不是江绵雨后,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隐年上神居高临下伸出手,手里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小孩,吃吧。”
“可以吗?”夙愿一直看着那个馒头,咽了好几口口水,始终不敢伸手去接。
他单纯地以为这人在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一定也和他一样无处可去。
馒头只有一个,如果他吃了,这人可能就要饿肚子的,在心里矛盾了好久才道:“你吃吧,我不饿的……”
夙愿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如果你真的吃不完的话,分一点点给我就好了。
“不听话?”隐年上神脸色骤变蹲下身一把捏住他的脸,将馒头一下子塞进他嘴里,热乎乎的馒头变成冰冷的石头。
隐年上神粗暴地蒙上他嘴巴,不让他把石头吐出来:“吞下去!”
夙愿牙被那石头撞得生疼,豆大的泪掉在隐年上神的手上。
隐年上神这才发现眼前这孩子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黑白分明,似有星辰。
隐年上神狞笑着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把石头从夙愿嘴里拿出来后,趁夙愿没反应过来一下子便将他的眼珠挖了出来。
“啊!”夙愿捂住自己眼皮耷拉的眼睛,疼得直尖叫,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满脸都是鲜血。
隐年上神将夙愿的眼珠放在手心里把玩,笑着转身离去。
江绵雨亲眼目睹着这一切,如被抓心挠肝一般,人是他带来的。
“都是我,我混蛋,我该死,”他只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夙愿一边哭着喊疼,一边哭着喊哥哥,他才没死成。
隐年上神不知道眼前的孩子是邗丹的遗孤,他只是闲得无聊,想折磨别人玩玩,若他知道,夙愿是不可能在这个雪夜中活下来的。
自从被挖眼睛,夙愿彻底没了安全感,除了江绵雨,他开始害怕所有人,但凡听见脚步声,就会怕得直抖。
哪怕江绵雨离开半步,他也会怕得嚎啕大哭。
但江绵雨不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更不忍心让夙愿跟着他去乞讨,不忍心让他受世人人白眼,夙愿是他活在世间最后的底线。
最终江绵雨打开他娘留给他的遗物,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极其漂亮的小银铃铛。
江绵雨将铃铛一圈一圈地缠住在手腕上,摇起来便会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声音。
他乞讨不会走太远,还时不时地晃动手腕,让夙愿听到铃铛声,知道他就在不远处,这样才能让夙愿安心。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砰地一声划破天际。
夙愿吓得捂住耳朵,啜泣着低低地喊了一声:“我害怕,哥哥,你在哪?”
白惊月不知为何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也捂上了耳朵,哭着同夙愿喊出了同样的话:“我害怕,哥哥,你在哪?”
鹿鸣看着满眼惊恐无助的他,赶紧将他抱在怀里,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惊月,别怕,我在。”
画面中的江绵雨跑过来,一把将夙愿抱进怀里,伸手捂住他的耳朵:“阿愿,别怕,我在。”
虚化与现实一瞬间交叠在一起,鹿鸣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一阵乱哄哄的。
夙愿六岁那年,连着下了十天十夜的暴雪。
街上没有人,乞儿们大多不是饿死就是冷死了。
江绵雨担心自己挺不过这个冬天,把所有吃的都留给了夙愿,他自己一直抓地上的雪填饱肚子。
看着安睡的夙愿,江绵雨解下缠在手腕上的小银铃铛,将它轻轻系在夙愿腰间。
看着沉睡的夙愿,他轻声道:“阿愿,哥哥现在去给你找吃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阿愿,是哥哥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风餐露宿,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害得你失去了眼睛。
这铃铛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值不少钱,如果……万一我死了,你还可以将它卖掉换钱买吃的……”
江绵雨并没有走出多远,倒在了雪地里,大雪一点一点将他掩盖。
天将亮时,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发现了夙愿,他蹲下身去将夙愿抱在怀中,带回常垠岛。
夙愿醒来后,睁开眼入目便是明晃晃的光,干干净净的四周,他揉着眼睛,觉得眼睛还有些疼。
常垠老祖给他炼了一双浅灰蓝色的眼睛,把夙愿之前的记忆全部抹去,准备给他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生活。
常垠老祖见他醒了,坐在他的床边温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夙愿紧张地低着头:“夙愿。”
常垠老祖道:“哦,夙愿啊,好名字,从今日起,我就是你师父了,知道吗?”
“师父?”夙愿疑惑片刻后,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有师父他就有家了。
他赶紧下床跪在常垠老祖面前磕了个头:“夙愿拜见师父。”
常垠老祖将他抱起来,宠溺得刮了刮他的鼻子:“真是个乖孩子。”
小小的夙愿经常跟着师父屁股后面跑,他聪明得令人恐怖。
凡是他师父教的,无论什么一学就会,不是他师父教的,多看几遍也就会了,他自己还摸索着创造了符人阵傀儡术和一些奇奇怪怪的术法,只是这些戾气过重,摧毁心智,他也从未用过。
夙愿才十七岁便一次性历完八百死劫,成为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个一万岁以内飞升的上神。
当时可谓是轰动了整个天界,天帝还特意派人寻过他,准备召他回七十二重天去,可他不愿意,传令小神来寻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只想跟着他师父四处游历,尝遍世间苦,惩恶扬善,锄奸扶弱。
游历归来,回常垠岛路上他捡到个没人要的婴儿,他把婴儿藏起来偷偷抱回常垠岛。
常垠老祖看着鬼鬼祟祟的夙愿,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便问道:“夙愿,你有什么瞒着为师的事吗?”
夙愿不会撒谎,把小婴儿抱到常垠老祖面前:“师父,求求你收下她吧。”
那婴儿是灵愿。
灵愿,这名字是夙愿给她取的。
那时候的依岳宫里还有不少侍女,常垠老祖将灵愿抱给她们照顾着,夙愿经常陪着他的小师妹,每次回到师父跟前他都非常开心的跟常垠老祖道:“师妹今天很乖。”
“师妹调皮摔在地上了。”
“师妹今天多吃了两口饭。”
“师妹又长高了。”
“师父师父,师妹会跑了。”
“……”
夙愿年少飞升,不免骄傲,平日里也总是不懂得收敛,常垠老祖知道少年人轻狂乃是常事,便也不怎么约束他,不过自从灵愿来了以后,夙愿对她却无比温柔,一点一点磨去了骄躁的性子。
待灵愿长大了一些,便跟着夙愿一同在常垠老祖座下修行,闲时他们两人也经常嬉笑打闹。
常垠老祖总是远远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虽然灵愿资质平平,但夙愿却天赋极高,常垠心里还是乐开了花:“老天开眼,想不到我常垠能收到如此天资聪颖的徒儿,此生再无憾事。”
五千年后,临朱叛乱,神界仙界大乱。
神界岌岌可危,随时可能翻覆,慌乱中天后抱着刚出生的乌琅逃了出来。
她跪在依岳殿中,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常垠上神,我知道您不问世事,但求您救救我儿。”
侍女们走出来便要劝她离开:“天后娘娘,您还是请回吧,老祖他老人家说过与神界再无瓜葛。”
天后放下怀中抱着的孩子,一直磕头,直到磕得满头是血,她也没停下来:“常垠上神,纵使天帝有错,可我儿他是无辜的啊,求您救他一命吧。”
夙愿和灵愿见天后哭得可怜,也纷纷跪在他们师父面前:“师父,您就收下他吧。”
常垠老祖拗不过他们,心软了下来,这才走出去抱起了乌琅。
天后高兴得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多谢常垠上神。”
常垠老祖:“莫要再叫我上神了,这孩子往后也与你们神界再无瓜葛。”
常垠老祖说完便抱着乌琅走了,灵愿将天后扶起来,和夙愿一同将她送出了常垠岛。
回依岳殿的路上灵愿不解地问道:“师兄,师父跟神界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啊。”
夙愿摇头:“不知,只是每当有人提起神界师父都会发脾气。”
灵愿:“那想必是神界做过什么对不起师父的事。”
夙愿:“也许吧。”
临朱叛变后夙愿常常一个人发呆,常垠老祖走到他旁边,负手而立,与夙愿并排站着。
夙愿蓦地转过头看着常垠老祖:“师父,你就让我去吧。”
常垠老祖:“不行,你可知那临朱有多厉害,整个神界加上仙界支援都招架不住。”
夙愿年少成名,飞升历劫从来都是一帆风顺,他自然不信世间还有人是他的对手,“他们是招架不住,但徒儿可以,哪怕真如传闻中所说的有那位青阙神君助他,他们也未必能胜我,我才是世间最强的人。”
“夙愿!为师说过多少次了,不管你多强,不要掺和神界的事。”
夙愿扬起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师父,你看看如今的形势,死的伤的永远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再打下去一切就全完了,我生来注定要救世的。”
常垠老祖看了夙愿一眼,夙愿如此坚持,他叹了口气?
夙愿:“师父为何叹气?”
常垠老祖道:“夙愿,你怕错吗?怕世人有一天对你倒戈相向吗?”
夙愿道:“但凭本心,对错都是别人的事。”
常垠老祖听着他的话,觉得夙愿说的不错,“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该束缚你,你去吧,那临朱杀的人太多了。”
夙愿一听高兴地应道:“是,师父!”
常垠老祖怕他锋芒太盛会招来嫉妒,又吩咐了好几遍:“凡事见好就收,不要掺和他们七十二重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