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极其热闹。
白惊月出去陪夙愿喝了几杯酒后就回了偏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鹿鸣的旁边。
他牵起鹿鸣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我不在的那天,你说你啊,究竟受了多少罪。
我回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若是告诉我,兴许我早些发现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白惊月不敢去想那天的刺杀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鹿鸣的婚服是走上红尘路的瞬间才换上的。
走上红尘路之前他穿的那套红衣是被血染红的。
今天是夙愿大喜的日子,外面越是热闹,他越是心痛得不能自已,他的鹿鸣还躺在这陌生的床上不能动弹。
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鹿鸣的手背上,白惊月含着他的手突然就崩溃大哭,那么多天他再也撑不住了。
“鹿鸣,你醒一醒。”
鹿鸣的手指动了动,但他还是没法醒来。
白惊月肩膀一耸一耸的,月挥掉落在地。
白色的月挥渐渐发出青绿色光芒,它化作一束光在白惊月没注意到的时候附身在了鹿鸣身上。
鹿鸣伸出没被白惊月抓住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惊月,我不是好好的吗,别难过。”
白惊月猛然抬起头就看见鹿鸣在笑,目光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鹿鸣伸出手轻轻将他眼角的泪拭去,“好了,平日里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如今却自己都哭了。”
白惊月一把抱住鹿鸣,将头埋在他颈间,头发乱乱的,“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鹿鸣温柔地替他将头发轻轻拢了拢,“可是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等事情完成了,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白惊月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事?”
“将来你会知道的。”
鹿鸣抬起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鼻息相缠间,鹿鸣伸出手按住白惊月的头,如同禁锢一般将他往自己怀中压。
他们两人亲吻过彼此无数次,但从未有哪次像这般激烈。
像是要将对方揉碎进骨子里一样。
“惊月……”
“嗯。”
“叫哥哥。”
白惊月仰起脖子,皓齿间藏不住轻哼,低声唤了一声:“哥哥……”
鹿鸣抬起头来,一双眼温柔到极致。
看着他的眼神,白惊月,想起前些日子那些事,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鲜血淋漓。
他太怕失去了。
白惊月有些难受,“撩起火来,你又不灭掉。”
鹿鸣低下头去一寸一寸地吻,“我这不是在灭吗?”
“你这分明是火上浇油。”白惊月咬着牙道:“非要一次次地撩拨我,又要一次次的忍。”
鹿鸣低声温柔地道:“相比一时放纵,我更希望能与你细水长流。”
“你这细水长流的方式我有点承受不住了。”白惊月道:“每次我都是放纵的那一个是吗?还不是你……”
看着白惊月的模样,鹿鸣觉得有些心疼,他不是不想放纵,是不能。
他看着白惊月气乎乎的样子,突然就想逗一逗他,便哄骗道:“我不举,你还要我吗?”
“又睁眼说瞎话。”白惊月仰着头,“谁不举是你这样的?”
鹿鸣以术法封了自己的欲望,一把捞起白惊月,将他抱得紧紧的,“我可能要离开些时日,惊月,你会等我吗?”
白惊月:“等多久?”
鹿鸣轻轻地吻在他的眉心,他在白惊月脑后摊开手掌,青绿色的光里伴随着细碎的粉末,白惊月闻着突然打了个喷嚏。。
“兴许是一辈子,可我舍不得你受苦。”鹿鸣紧皱眉头,“所以忘了吧,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永永远远地忘掉。”
白惊月闻言一把推开他。
虽这说话语气和鹿鸣一模一样,但鹿鸣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他的。
“你不是鹿鸣!你是谁?”
白惊月还没等到回答,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那道青绿色的光从鹿鸣的身上退出来,变成上一次鹿鸣在青阙谷遇到的人。
他站在床边,全身透明,鹿鸣站起身怒视着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开了口,但没有发出声音。
鹿鸣在脑海里却能听到,他说了很多,鹿鸣脸色变了又变好几次。
鹿鸣看着白惊月,给他盖好被子,又低头去吻他,吻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我想多留在他身边一些时日。”鹿鸣道:“他真的能忘掉吗?”
那人终于说了话,声音一片空茫,“能忘。”
除非他的感情强烈到连改记忆都无法改写的地步,但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鹿鸣沉默良久,才道:“保护好他。”
那人点了点头,变回月挥的样子。
鹿鸣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劫余坐在魔宫中,突然看到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魔宫。
他不悦地看了一眼那探子,“说了多少次,除非是妖王的事,否则别来烦本尊。”
那探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妖……妖王他……今日成亲……”
劫余起初并没有太过注意,就跟平日里听到妖王又去救死扶伤一样,一笑置之。
半响后他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冰冷。
他走下去捏着那探子的脸,将探子的下颌骨都捏碎,“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探子说不出话来,只得伸出手,一阵乱抓后咬破手指,用血在地上写:妖王今日成亲。
劫余顿时怒火四起,手上用力,轻而易举便将那探子活活捏死。
他站起身走出魔宫,将探子的尸体死死抓在手里,一点一点将他挫成了骨灰。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一个个人呆呆地站了好久后,突然一个人朝妖界跑去。
他的夙愿,他爱了两万多年的人,他从小就爱的人,怎么能娶别人?
劫余还没到海底妖王宫,便被夙愿设下的结界弹飞出去。
他慌了急了,拳头一遍遍地砸在结界上。
这结界是夙愿费尽心思造的,无论多能耐的人都进不来,里面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去。
夙愿的结界术世间无人能破,两万多年前是,如今亦是。
劫余每次一砸,夙愿都能感觉到结界异动,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劫余所在的方向,催动事先安排好的符人傀儡阵,将劫余缠得死死的。
符人阵没有什么作用,可一旦配合好傀儡阵,那就是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利刃。
劫余看了一眼围着他冲上来的符人,它们时而虚无缥缈,时而变成士兵的样子,举起武器朝他攻过来。
他见过符人傀儡阵。
两万年前夙愿利用此阵屠尽百万人的时候,他是在场的。
数不清的符人举着刀一刀一刀地朝他砍来,劫余没有躲,任刀砍在自己身上,鲜血四溅,他却一心拍打着结界,撕心裂肺地喊道:“夙愿!你出来!”
“你看我一眼啊……”
“难道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怎么也捂不热吗?”
“夙愿……”
“你要杀我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要用符人?为什么不亲自来?”
“为了你我把一生都搭了进魔界,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夙愿听不到他的嘶吼声,也看不到他已经伤痕累累。
但他知道劫余一直在拍打结界。
他终于心软下来收了符人傀儡阵,“何必呢?”
夙愿看着红娘扶着灵愿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一万年前本就该成亲的,今天终于全了他的心愿与他师父的遗憾。
他爱他的师妹,想一生一世地保护她,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夙愿笑着走上前去,微微弯腰伸出手去握住灵愿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转过身去,接受万妖朝拜。
劫余满身鲜血倒在结界旁,衣服破破烂烂。
鹿鸣出去时正好看见,他握紧手中的短刀,黑靴子踩着满地枯叶慢慢朝劫余走过去。
就在离劫余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一声“魔尊”打断了他,鹿鸣赶紧将短刀收起来。
云邪远远地看到劫余后,又加快速度飞过来。
他一听说劫余发了疯一样朝海底跑去,就火速收了兵抛下所有人独自往妖王宫的方向赶。
幸亏夙愿没有下死手,劫余受的伤虽重,但未曾危及性命。
劫余满脸都是血,他只觉得自己心痛得像被人一刀一刀玩弄戏谑般地割。
他试图爬起来,爬了半天又摔在地上。
鹿鸣歪过头去,有些不忍看。
云邪从没看到过劫余这样子,他吓得赶紧将劫余扶起来,“魔尊,您怎么了?”
他一个人扶不起劫余,又转头看了鹿鸣一眼:“十七,你在那杵着干什么?还不来扶着魔尊?”
鹿鸣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与云邪一起将劫余扶起来。
劫余还没死心,又跑过去用拳头砸结界。
云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冒死过去拦住劫余的拳头,“魔尊,妖王不值得你为他这样,他不值得!”
劫余慢慢垂下手,“他怎么能娶别人……难道他在魔界,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他说他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既然都死了,他又是娶的谁?为什么要骗我?”
劫余突然想起什么,飞过去一把抓住鹿鸣的衣领,“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久,你说,他为什么要娶别人?”
鹿鸣毫无感情地道:“属下不知。”
劫余将他一把推开,又去拍打结界。
云邪看了鹿鸣一眼,示意鹿鸣与他一同破除结界。
鹿鸣拿出破界弓,将弓拉得如同满月,松手放箭,可结界很轻易便将羽箭折断,连擦痕都没有。
鹿鸣道:“这结界比悟罪之地的还结实,无法破开。”
劫余终于放弃了挣扎,他退后几步,两眼呆呆地看着结界里的景象,“云邪,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忘掉一个人?”
云邪想了一下,道:“忘川水。”
劫余转身就朝忘川的方向飞去。
云邪看了一眼鹿鸣,“跟上。”
他们才飞到黄泉路,劫余已经跳进了忘川河里。
云邪在岸边着急地喊道:“魔尊!”
劫余一点一点沉入忘川河底去,过往记忆快速在他脑海中浮现了一遍。
他闭上眼,任忘川水灼烧自己。
云邪看着沉入忘川河中的劫余,叹了口气道:“如果能就此忘记,也未尝不是坏事。”
鹿鸣看着沉下去的劫余,“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云邪怒道:“闭嘴!你不知道魔尊对妖王的感情,别乱说这种话,魔尊恨不得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妖王,倒是妖王,呵!我从未见过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鹿鸣眸子中微微亮了一下,而后熄灭下去。
云邪看着他奇怪的模样,想起他那可疑的样子,眼神不善地看着鹿鸣,“十七长老,你刚刚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鹿鸣道:“看魔尊发了疯的爱一个人,我知道是什么感觉,我也发了疯的爱一个人。”
云邪不太能理解:“你爱上谁了?”
“已是前尘往事,神魔殊途,大长老还是别问了。”鹿鸣转过身就往魔界走去,“我先回魔界打点一下,你劝劝魔尊。”
云邪朝他喊道:“去召集另外十八长老与圣巫,我们早做准备,待拿下神界后,攻打妖界,为魔尊报今日之仇。”
鹿鸣没有说话,朝云邪做个了手势。
他走远后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树上,将那棵树都给拦腰砸断。
劫余在忘川水中沉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知是饮血蛊作祟,还是对夙愿的执念深到连忘川水也无法洗尽记忆的程度,他不但没忘掉,反而记忆还越发清晰。
他狼狈地从忘川里爬了出来,全身湿漉漉的,皮肤被灼烧得通红,好些时候才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云邪紧张地跑上来喊了他一声,“魔尊。”
劫余双眼通红,周身缭绕的煞气又重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对云邪道:“派探子去告诉天帝,他的那个提议,本尊可以考虑。
若此事能完美解决,本尊可立刻撤军,从此魔界人不会再踏进神界半步。”
云邪并不知道天帝有段时间天天派探子来找劫余干什么,但七十二重天来的探子多半会被劫余当场打死在魔界,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云邪应道:“是。”
劫余:“战况如何?”
云邪如实道:“已拿下三十八重天,想不到神界那领军的太子竟是个草包,见打不过了就丢亏弃甲,逃往三十九重天。”
劫余鼻间“嗯”了一声,发泄般地骂道:“老子都那么草包,更何况是儿子。”
云邪:“不过属下实在想不通,为何天帝要暗中让我们对他亲儿子下死手?”
劫余此时心情极差,他看了云邪一眼,云邪顿时知道是自己话太多了,便赶紧闭了嘴。
劫余道:“你回去,继续打,先占领三十九重天。”
云邪:“属下告退。”
云邪走了几步便停下来看着劫余远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这忘川水,叹了口气,“忘川水能忘记尘世一切的传言是时候破了。”
白惊月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他睁开眼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四处扫了一眼,直到眼神落到不远处断成几截的凌云上时,一瞬之间突然什么都记起来,“鹿鸣!”
白惊月爬起来准备抓起月挥出去找。
只是月挥出奇的重,他竟拿不起来了。
白惊月毫无耐心,他也不拿了,直接将月挥留在偏殿寝宫中,推门跑了出去。
本想去问一问夙愿,但想起夙愿昨日才成亲,去打扰他终归不好,便跑去找了药王。
药王一看白惊月找上门来了,吓得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摔碎。
药王:“白公子,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惊月直截了当道:“药王经常去偏殿送药,今日可曾看见过鹿鸣。”
药王道:“老朽今日还没去,鹿仙君不是一直躺在偏殿吗?对了,老朽发现上神的病可治,只是要兵行险招。”
白惊月急得想踹他一脚,“本座问你有没有看到鹿鸣,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歪理的。”
他气冲冲转身就想走,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抓着药王道:“什么险招?”
药王不慌不忙地道:“妖王旧疾可用生魂花控制,或许公子也可用生魂花,但老朽没太大把握,所以说是险招。”
白惊月急迫地问道:“你有没有在鹿鸣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药王道:“老朽当初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正在喂鹿仙君喝药,但当时鹿仙君也还在昏迷,因此只有老朽知道。”
“坏事!那小子不会又只身去魔界取生魂花了吧?”白惊月松开药王就准备跑回偏殿去拿回月挥。
药王喂药的时候,鹿鸣人虽没醒,但他是能听见别人说话的。
药王既然在他面前提起过,以鹿鸣的脾性,一声不响去魔界的可能性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