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满脸苍白,见白惊月已经醒来,他松了口气。
“小白,你怎么样了?”
白惊月想坐起来,奈何自己用力半天也爬不起来,乌琅赶紧去扶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突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很疼。”
他以为他活不了。
“谢谢。”他抬眼看着夙愿,“但吃药就算了,药太苦,我想吃糖。”
沧音在一旁也觉得他不懂事:“白哥哥,你不吃药怎么能好?”
白惊月低下头,不看他们:“我不想再吃药了。”
夙愿见他一脸失意却又闭口不言,深知不可揭他伤疤。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丹丸凑近白惊月嘴边,温柔地哄道:“乖,张嘴,吃了药就不会疼了。”
乌琅闻言看着夙愿,眼中是说不清的神色,他突然想起了些东西,从前夙愿也曾这样哄过他的。
高高在上的妖王为了哄吃药都做到如此地步了,白惊月自然不好意思再拒绝,他张开嘴将那颗丹丸吞了下去。
并不是很苦,他咬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乌琅目光瞥见又一个侍女捧着盒子走了进来,他突然皱起眉头,佯装重伤:“师兄,我不行了,我方才被那白眼狼打得只剩一口气了。”
夙愿看穿了他,但他没揭穿。
夙愿看了那捧着盒子的侍女一眼,侍女快步走上前来,将盒子递给夙愿。
本来那盒中的药是夙愿自己的,他还是将盒子递到乌琅面前。
乌琅一想到夙愿喂白惊月,有些不平衡,“师兄,我手突然动不了。”
“还像小时候一样耍赖不成?又要师兄喂你?”夙愿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盒子,只是盒子里的丹丸不是方才白惊月吃的白色,黑乎乎一看就极其苦涩。
乌琅嘴角抽了抽,他突然后悔了,“师兄,我还是不……”
夙愿拿起丹丸递到乌琅嘴边,“来,张嘴。”
乌琅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夙愿,一双扬起的凤眼却如孩童般纯澈。
夙愿耐心地道:“乖,张嘴。”
乌琅赶紧将嘴巴张开,吞了丹丸后,一瞬间如同回到了记忆中那分明模糊不清,他却无比惦念的岁月。
白惊月看着他这反常的模样,终究是手贱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看什么呢?你平日看我还不够,你看夙愿干什么?”
“谁想看你!”乌琅眼见自己被揭穿,伸出手就要打白惊月,但顾虑到此时他一巴掌下去白惊月可能人就归西了,他那巴掌硬生生落到了自己大腿上。
白惊月不依不饶地道:“你手不是动不了吗?”
乌琅被他这话堵得语塞,他心虚地看了夙愿一眼,夙愿满脸苍白,可眸中皆是笑意。
“人都这么大了,还整天没个正形。”
言语似是嗔怪,却道尽宠溺。
乌琅是他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带到大的,白惊月也算是他亲手养大的,虽三人年龄相差不大,但在夙愿心里,他们永远是孩子。
只要看到他们都好,他便心满意足。从前他每走一步都在算计,与天帝斗与劫余斗,他累了,没有那么多野心了,即便往日痛苦再多,他想的也只是如今,一方小小的天地,安安稳稳的生活。
白惊月被乌琅那一闹,沉闷的脸上也有了笑意,若非他此时身上有伤,只怕要立刻爬起来与乌琅打上一架。
他总算放心了。
夙愿突然捂住嘴巴,咳嗽起来,脸咳得通红。
乌琅赶紧爬起来去扶着他,“师兄,你怎么了?”
夙愿还是咳得厉害,满手都是血。
乌琅一看到夙愿这模样,平日里受伤流血已是家常便饭的他吓得顿时六神无主。
在他看来,师兄咳血了,比天塌了还可怕。
侍女们也从未见妖王咳出血来过,同样急得不知所措,看起来比较伶俐的两名侍女赶紧跑出去找药王。
乌琅看了一眼白惊月,“怎么办?”
若是别人,他肯定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冲去找药王,可偏生是夙愿,他有这个想法,却又不敢,生怕会亵渎了他的师兄。
白惊月手撑在软趴趴的床上,努力好久也没能爬起来,“用我的血为他疗伤,哥,来扶我一下。”
夙愿抬起袖子擦了嘴角的血,一把抓住就要走过去的乌琅,看着白惊月命令般地道:“躺下别乱动。”
乌琅回头紧张地看着他:“师兄,可是你……”
夙愿已经差不多将嘴角的血擦干净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照顾好小白就行了,不用管我。”
侍女催着药王赶了过来,药王只觉得无比头疼。
这三天两头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成了病秧子的,这样折磨下去只恐他那把老骨头要先散架了。
他喘着气跑上前来,一时嘴快,口不择言道:“哎哟我的妖王啊,您这怎么又受伤了?若魔尊知道可是要摘了老朽的脑袋啊。”
夙愿的脸突然就冷了下来,他看着药王,“本座是生是死与劫余何关?”
乌琅也被药王那句话气得够呛,但他不好在夙愿面前发作,只想等白惊月好了以后找机会伙同白惊月把他揍上一顿。
白惊月看着他们大眼瞪小眼的,赶紧道:“药王该干嘛干嘛,别杵着啊。”
药王感激地看了白惊月一眼,“唉!”
夙愿的脸色总算没那么冷了,乌琅将他扶过去坐下,他闭着眼,没多久又咳了起来,又是大口大口的血。
药王赶紧去探夙愿的伤,叹着气道:“妖王魂魄受了重创,恐怕须得闭关一段时间了,此期间必须静养。”
夙愿:“要多久?一天两天?”
药王一听他这话突然猛摇头,“妖王,您自己的身体还不清楚吗?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
“不行。”夙愿:“我若闭关去了,这妖界怎么办?若劫余突然打过来,若天帝突然来找事,谁能抵挡?”
药王央求道:“妖王啊,您不可再这般昼夜不息劳累下去。”
夙愿脾气上来同样也是倔得很,他生怕自己一天不在妖界,好不容易换来的安宁便荡然无存,因此一直与药王僵持着。
药王看着白惊月,求助道“公子,你劝劝妖王吧,他这身体不闭关静养是不行了。”
白惊月大概清楚夙愿的软肋,“夙愿,你若再这般劳累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嫂子怎么办?”
夙愿突然一激灵,他才想起来他生命中还有更重要的人。
他也不犟了,吩咐人去唤了沧海来。
“公主殿下到——”
随着门外内侍的声音,沧海快步走了进来,“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夙愿忍住自己想咳的冲动,“沧海,我要闭关一个月……”
白惊月打断了他:“是两年。”
夙愿:“最多一个月。”
沧海一头雾水。
“这一个月内……”夙愿说着看向白惊月,“沧海,你辅佐他,在我回来之前,白惊月就是妖王,见他如见我,任何人不得违抗他的命令,否则我回来必将重处。”
沧海:“是!”
白惊月哪里想得到夙愿叫沧海来是说这些的。
他为难地道:“公主就挺好的,可当大任,实在不行嫂子也可以,我可以辅佐她们,我游手好闲惯了。”
夙愿:“这妖界交到你手里,你就是妖王,凡行一事皆要为众生考量,若非如此,你怕是又要不管不顾跑去魔界,到时候我不在,药王亦不在,出了什么事没人救你。你也别想着还有你嫂子,她身子不好,我还指望着我走了你能照顾她一些时日。”
白惊月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原来是担心他又出去惹事,这才把这担子扔给他。
白惊月再次拒绝:“不行。”
夙愿一脸严肃,“不行也得行,由不得你。”
说完他站起来,对药王道,“我们走。”
乌琅:“师兄,我扶你。”
夙愿拒绝道:“不用,我能走,你早些回神界去,只怕天帝知道了,又要罚你。”
乌琅眸子暗了下来,他从未这样恨天帝过。
虽记不得,但从天帝的罪己诏看来,夙愿今日都是被他害的。
乌琅一直看着夙愿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
白惊月喊道:“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这个眼前人吧。”
乌琅:“生病都堵不住你的嘴。”
白惊月挑了挑眉,“要想堵住我的嘴,除非我死了。”
“平日说我乌鸦嘴,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乌琅走过来,伸出手指试了试白惊月的鼻息,平稳如常,看来没什么事了。
“我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及时告知我。”
白惊月:“嗯,你小心些。”
乌琅当时一看到白惊月用通灵笔画下的那一笔时,不顾魔界大军随时会攻打过来,叫来长乐上神三人把剩下的事草草交接了就不顾一切往魔界的方向飞去。
如今三十九重天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
白惊月道:“沧海,派人护送太子殿下,务必将他安全送回三十九重天。”
沧海应道:“是!属下即刻安排。”
乌琅:“不用。”
白惊月:“什么你就不用,你来时没出事不代表回去路上就会没事。”
乌琅白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行不行,本殿下这还没走你就开始诅咒我。”
白惊月:“别废话了,快去,当心天帝老儿又钻空子找你麻烦。”
沧海在前面引路:“太子殿下请随我来。”
乌琅礼貌地笑了笑,“劳烦姑娘了。”
白惊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人模狗样。
方才夙愿走时带走了不少侍女,现如今这偏殿里还剩下七八个。
白惊月将她们遣走。
他此时只想静静地躺一躺,侍女们走后他才看见乖乖站在一旁的沧音,“那小孩,本座腿麻了,过来给本座捏捏腿。”
“白哥哥,我是沧音啊,你又忘记我了?”
白惊月:“沧音是谁?”
沧音道:“我是沧海公主的弟弟。”
可沧海是王族,这小子只是普通鲛人族,怎么可能是姐弟?
白惊月:“你别诓我。”
沧音走了过来,乖巧地给白惊月捏着腿,“白哥哥,我没有诓你,不过我是姐姐捡来的。”
白惊月从前听过鲛人族也跟凡人一样,有字辈,“沧”是他们这一辈,以沧为名的少说也得两万多岁了。
普通鲛人族寿命不过几百年,唯有王族修为最上乘者才能活上个千年万年,因此“沧”这一辈的估计就剩一个沧海了。
这么看来沧音不过是个几十岁小屁孩,光靠这捡来的辈分也足够让这海底的小辈们唤一声老祖宗。
白惊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东西还真是占了不少便宜,说,别人有没有喊过你老祖宗。”
沧音:“有是有,可老祖宗多难听。”
白惊月:“好听,日后我在这海底,一定要让他们天天喊我老祖宗。”
说到这他突然惆怅起来,“若是我阿娘与姨娘还在,若我与夙愿没有神骨,即便在这海底也一定能活得风生水起,按照你们鲛人族的字辈,他就叫沧愿,竟还挺好听的。”
沧音机灵地道:“那白哥哥叫沧惊还是叫沧月?我觉得沧鲸好听。”
白惊月拍了他脑袋一下,“什么沧鲸,老祖宗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吗?”
沧音委屈地道:“我分明与你一辈。”
白惊月也不与他闹了,静静地躺着不说话。
沧音看了他好久,终于问道:“鹿哥哥去哪里了?”
白惊月翻了个身,背对着沧音:“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沧音,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嗯。”
沧音走后,白惊月看着不远处的凌云断剑,他感觉自己突然哪都不疼了,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趁着四周没人偷偷溜了出去。
他要去找鹿鸣。
白惊月只知道自己吃了那颗丹丸后效果显著,似乎比他的白泽血还管用,却不知道那颗丹丸是夙愿用自己的龙血炼成的。
他只觉得自己飞起来也轻快多了,他隐了身潜入魔界,一群守卫从他身边走过,他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确认他们确实看不见他以后,才朝鹿鸣住的地方找去。
魔界二十长老都有长老殿,虽不及七十二重天上神们的宫邸辉煌,却也算是个归处,找起来不至于太难。
鹿鸣如今是十七长老,应该就在十七殿了。
白惊月从前跟着赤宛去过云邪的长老殿,只能循着那个方向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