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再碰见江绵雨时,江绵雨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两三岁小姑娘喂汤药。
他细心地将药吹了吹再送到那个小姑娘嘴边,“小心烫。”
夙愿忙完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喂孩子喝药,看了好一会儿江绵雨也没有发现他。
他沉不住气,戳了戳江绵雨,问道:“此处瘟疫肆虐,你就不怕染上吗?”
“什么?”江绵雨这才发现身旁坐了一个人,他转头一看是夙愿,赶紧回过头来,手中的药险些洒掉,“你怎么又在这。”
夙愿笑道:“你这人真奇怪,为何不敢看我?”
江绵雨握紧手中的碗,嘴硬不承认,“谁不敢看你了!”
夙愿从未见过这样不敢看他的人,他来了兴趣,又道:“那你把头转过来,戴着帽子难道还怕我把你瞧了去?”
江绵雨活在丑陋与自卑中太多年,在别人面前倒是无所谓,可身旁坐了个那般耀眼的人,他便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我的脸小时候烧伤过,我……很丑,怕吓到你。”
“让我看看。”夙愿一把揭下他的帽子。
江绵雨吓得一手遮住自己的脸,一手盲抢夙愿手中的帽子,“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不远处值守的侍卫一听见动静,立刻拔刀走了过来,“皇……公子,您怎么了?”
江绵雨遮着脸道:“他抢我帽子。”
“快,夺回来!”侍卫们收回刀,围上来就抢夙愿手中的帷帽。
看着江绵雨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夙愿躲了侍卫过来抢的手,赶紧将那帽子递还给江绵雨。
江绵雨戴好后,这才松了口气,“全都退下吧。”
侍卫齐声道:“是!”
见侍卫走远,夙愿又凑过来问道:“你莫不是鬼界来的,怕见光吧?倘若真是鬼界来的,那方才我冒犯了。”
江绵雨道:“不是,我是人。”
“你分明生得极好看,却为何要戴着帽子怕见人?”
江绵雨不知作何解释,难道直告诉夙愿他是皇帝,怕被人认出来吗?
见他不说话,夙愿道:“罢了罢了,我不问你了。”
江绵雨终于打量了夙愿一眼,看到夙愿腰间被外袍遮了一半的铃铛,与当年他给夙愿的很像。
江绵雨的心蓦地一紧,赶紧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夙愿:“十四。”
“年龄一样。”江绵雨一把抓住夙愿的手,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记不记得自己从前有个哥哥?”
“我么?我没有哥哥,只有我一个人。”夙愿想起常垠告诉他的,来人界须用假名,想了想后,夙愿才道:“我叫惊鸿。”
“惊鸿……”江绵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我想多了,他不可能是阿愿,阿愿的眼睛看不见的。”
但江绵雨心里还是怀着一丝希望,他又问道:“你是人吗?”
夙愿道:“你怎么随便骂人啊?”
“我问你是凡人吗?”
夙愿看了看四周无人,才低声道:“我是神,不过这是秘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啊?”江绵雨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神……难怪你长这个模样。”
高兴之余他突然想起夙愿当年被隐年上神挖了双眼的模样来,脸很快阴沉下来,一把甩开夙愿的手,“你离我远点。”
说完他便拿着碗起身离开。
“喂!你这个怪人!”夙愿赶紧追上去拦在他面前,“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江绵雨听着夙愿腰间传来的铃铛声,握紧拳头,“你们神都不是好东西。”
夙愿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可别冤枉人啊,我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江绵雨反问道:“难道不是吗?你们从来杀人只会用数不清的大道理来掩饰,在你们眼里,人不过是贱如蝼蚁一只,随随便便就可捏死。”
夙愿还想解释,奈何江绵雨已经将他推开走远。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别的神干的又不是我干的,冲我发什么火啊,怪家伙。”
夙愿为避免再遇到江绵雨,第二天去了别的灾民聚集处。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瘟疫也越来越严重,不少随同江绵雨出去的太医自己也染了病。
天天与他们在一起,哪怕江绵雨有魔族血统,他到底是个凡人,没多久也病了。
还因为他体质太过特殊,宫里的太医对他的病束手无策,只得以千两黄金广招民间大夫。
见不少人围在墙根下,夙愿也过去凑热闹,他快速看了一眼后,揭下那张贴的榜,随侍卫进了宫。
一路上,侍卫好心提醒道:“我看你也不像大夫啊?丑话先说前头,若是你敢为了那千两黄金糊弄人,那是要杀头的。”
“我糊弄你们做什么?”夙愿走着走着,好奇地问道:“皇宫里是谁病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一介侍卫怎会知道?你少说点话,否则要杀头的,”
“动不动就杀头,真没趣。”夙愿只好乖乖跟在侍卫身后。
“伸出手来。”夙愿与江绵雨之间隔着好几层纱,但他一出声,江绵雨就已经知道了是谁。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夙愿将两只搭于江绵雨脉搏之上,为他输送灵力。
夙愿还不通医术,他也只是好奇想逛一逛皇宫才揭下那榜,但方才听侍卫的话,动不动就要杀头,他也不好什么都不做,便以灵力替江绵雨祛病。
江绵雨感觉好多了,就赶紧收回手,一言不发。
夙愿转头对一旁的太医要了几味药后,便亲自去熬,至于效用如何他不知道,只要毒不死人就行。
熬好后他端着药走进来,一旁的小太监机灵地接过药碗用银针试了试。
夙愿:“你还怕我下毒不成?”
小太监道:“在这宫里自然是小心为上,你来先尝尝这药烫不烫。”
夙愿舀起一勺药闻了闻,眉头一皱,“不烫。”
小太监骂道:“你尝都没尝!”
夙愿见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真是苦死了。”
小太监看了夙愿一会儿,见他没什么问题后,才道:“好了,你且退下吧。”
该做的都做了,江绵雨病也无大碍,夙愿便去御花园里摘了满怀的花,还因此被一群小太监追着骂了许久。
他充耳不闻,抱着花就隐身进了江绵雨的寝宫,隔着那一道屏风,他随便找了个东西就将花一股脑放了进去。
江绵雨闻见花香,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从床上爬起来等了会儿,外面没了动静,夙愿似乎是出去了。
他从屏风后探出个脑袋来看了看夙愿摘回来的花,谁知夙愿突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是你病了啊。”
“啊!”江绵雨被他吓了一跳,慌忙之中,不小心将屏风推倒,险些摔倒。
夙愿见状赶紧抱住他的腰,“小心点。”
江绵雨站稳后一把推开夙愿:“你放开!”
寝宫外的宫女听见动静跑了进来,却只看到江绵雨一人,看不到隐了身的夙愿,“这……”
江绵雨狼狈地道:“出去!”
宫女们只好将要问出口的话憋了回去,“是。”
待宫女走远,江绵雨总算能回过神来,他扶住柱子咳了几声,夙愿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走吧。”
夙愿见他咳得脸通红,心里愧疚起来,“我刚才不是有意要吓你的,我不知道你那么胆小,这样吧,我让你吓回来。”
江绵雨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小孩,还能跟你一般见识不成?”
夙愿走过去扶住江绵雨,将他扶到龙榻上,盖好了被子后道:“我不会再进来吓你,你好好歇着,你的病过两天就好了。”
说着夙愿顺便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了起来,弯腰的一瞬间又响起清脆的铃铛声。
“等等。”江绵雨喊道:“你腰间的铃铛,能摘下来给我看一看吗?”
夙愿低头看了一眼,“抱歉,这铃铛对我很重要。”
江绵雨道:“那就不看了,我只是有些好奇,我从前也有一串铃铛,与你的有些像。”
“那可真是太巧了。”
“是啊。”
夙愿笑道:“我这就走了,倘若将来有缘,春来之时,我带你去山野看花。”
江绵雨本想应他,可一想起夙愿是神,他心里就不好受,便没搭理夙愿,拉过被子盖过自己的脑袋。
夙愿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伸了个懒腰后,飞了出去。
十几天后见百姓们的病也几乎都好了,夙愿离开了般音国,去往别的地方。
江绵雨彻底好转,想再找夙愿之时,已经找不到。
宫女想清理掉夙愿从御花园中折来的花,江绵雨不让,一直到那些花枯萎凋零,他也舍不得扔。
江绵雨并不想回魔宫去,但若是长时间不见到他,望乐也会发脾气,他只好将政务交予众大臣,自己则两边跑。
几年如此,几十年亦如此,他的容貌没有半分变化,臣民便开始怀疑这个皇帝是上天派来拯救般音国的。
江绵雨并未说什么,随他们自己去猜。
就算他来般音国次数越来越少,臣民们也依旧记得他,江绵雨学会结界术的第一时间便是再回般音国,将它罩在结界之中。
虽那结界挡不住有修为的人,但外界的凡人进不来,里面的凡人也出不去,般音国因此几乎没有被他国侵占的危险。
直到后来江绵雨不再回来,百姓们也依旧活得十分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