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琅大袖一挥,眼前出现一个虚像。
虚像中是战火连天下的人界,饿殍遍野,横尸遍地。
乌琅指着那虚像,对夙愿道:“难道这些惨遭殃及的无辜人他们不想活着吗?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师兄,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呵!别再错下去?何为对何为错?”夙愿戳着乌琅的心口,控诉道:“你们这些喊着不要一错再错的人,你们以为自己是对的?难道你们手上没有沾满血腥?
你们所谓的荣光也不过是用他人的鲜血换来的。何为正,何为邪?不顺从的,威胁到你们的就是邪,就该死?
既然如此,那些不顺从本座的,也是邪,他们也该死,他们比谁都该死!”
乌琅被他戳得退后了几步,“师兄!你在说这些谬论的时候,可有想起过从前?师父他老人家教我们要善待世人,你难道都忘了吗?”
夙愿道:“本座自然没有忘,师父倒是善待世人,可他的结局是什么?他终其一生都只能龟缩在常垠岛上不得善终。
反倒是那些作恶多端的,端坐君王之位,迫害他人,却又受着万人的敬仰!”
乌琅反问道:“所以你就要变成作恶多端的人,变成你曾经所鄙弃的模样吗!”
“我变成这样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你当真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对待我的?你当真知道白惊月是如何来到这个世间的吗?
我失去的这一切,你们拿什么来还?要你们的命本座都嫌脏嫌恶心。”
乌琅看见夙愿腰间的铃铛,不禁想起幼年的时光来,那时他最喜欢垫着脚去抓夙愿腰间的小铃铛。
那时的夙愿那样明媚,笑如春风,肃如明月,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夙愿说的不错,他失去的这一切,没有什么能偿还。
“师兄,我来还,麟炎对你犯下的那些罪孽,我来还,你放过惊月吧……”乌琅说话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夙愿满眼轻蔑,冷冷地看着乌琅,“你以为你是谁?你拿什么来还?你以为你还是七十二重天的太子殿下?”
乌琅眼中皆是期盼,试图唤起夙愿心中的善意,“我不是太子,也不是天帝,我是你的师弟啊。”
白惊月终究还是将乌琅保护得太好,他以为夙愿的恨是可以化解的。
他不知道的事,白惊月从前也想过化解夙愿的恨意。
可白惊月已经再一次次受挫之时,彻底摈弃了这个想法。
夙愿不能回头了,他也回不了头。
从江绵雨死的那一刻,夙愿也跟着彻彻底底地死了,现在的夙愿不过是一具作恶的躯壳。
夙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干了什么。
能让他找回点活着的感觉的,只有无尽的杀戮,与那些令人痛苦的自相残杀。
乌琅知道夙愿不信自己,又再说了一遍:“师兄,那些债,我可以还的。”
夙愿带着嘲讽笑道:“哈哈哈!还?你不过也只是个魂蛊罢了。”
“什么魂蛊?”乌琅听不明白夙愿的话,也听不懂什么魂蛊。
“你的躯体只是养魂的魂蛊罢了,你的出生也不过是一个阴谋,是麟炎给白惊月续命的一个阴谋。”
夙愿看着乌琅那双因为不敢相信而瞪得老大,却又不知道看向何方的眼睛,继续道:“你的亲生父亲,为了白惊月无数次地也想要杀了你,你不过是他要养给白惊月续命的魂魄罢了。
他从未当过你是他的儿子,他的眼里从来就只有他的白惊月。
就连你的母亲,也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助他登上帝位,生了你之后没用了,便也只能被他关在见不得光的暗室中两万多年。”
“不可能……”乌琅不敢相信,在他看来只是自己处处不如白惊月,是因为麟炎不爱他的母亲。
所以他才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一句赞赏,而白惊月哪怕是闯下滔天大祸,麟炎都会给他收拾烂摊子。
乌琅想起当初天后在自己面前被麟炎斩了头颅的样子。
当时如果不是白惊月闯了进去,麟炎也不会眼睛也不眨地砍了自己曾经的妻子。
乌琅想起这些,握紧拳头,骨节作响,眼中含着泪。
他仰起头,尽量不让自己眼中的泪掉下来。
夙愿兴奋地看着乌琅痛苦的样子,开始怂恿道:“去啊,小师弟,去杀了白惊月,杀了给你带来一切痛苦的人。”
乌琅抬起袖子将眼中的泪擦干,依旧是握紧拳头,“这一切从来都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人已经死了。”
夙愿方才还发着血腥光芒的眼睛暗了下去。
乌琅想起白惊月,想起他这些年毫无退路的样子,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他不会怪白惊月。
见夙愿越来越不耐烦,乌琅赶紧道:“师兄,如果你觉得麟炎死了不够,我的命你随时可以取走,我是他的长子,身体里流着他的血,父债子偿,这一切,都让我来偿,只要你放过惊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夙愿问道:“你不恨白惊月?”
乌琅坚定地道:“如果能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我愿意双手奉上。”
夙愿看着这个天真的师弟,冷笑一声,道:“你想还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从此之后,你将不再是天帝,也不再是什么太子。
你只能做我的奴隶,活着受尽欺辱,死去不配拥有名字,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吗?”
乌琅问道:“这样你就能放过惊月吗?”
夙愿道:“我可以考虑。”
反正他也不会亲手杀白惊月,他想的从来都是通过他人的手逼疯逼死白惊月。
乌琅自己送上门来,倒让夙愿找到了一个可以让白惊月痛苦的方法。
如果乌琅受尽屈辱,他会明白自己所有悲惨的日子都是因为白惊月。
到那时乌琅被恨蒙蔽了双眼,他去杀了白惊月,比所有人动手都要令人兴奋。
更何况他还是麟炎的儿子,不管下场如何,乌琅也都是活该,夙愿就是要让乌琅成为另一个自己。
他所经历过的,他要让乌琅通通经历一遍,十倍,百倍地奉还。
“亲兄弟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白惊月,你父亲给你留下的路,你一定会喜欢的。”夙愿想到这里,似乎看到了白惊月痛苦的将来。
心中的欣喜让夙愿控制不住自己,将内心的话中说了出来,“导致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乌琅也不是没有听过夙愿的手段,他知道自己的抉择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永坠黑暗,也许是生不如死。
但他心里还是抱着一丝能渡夙愿回头的希望,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渡,那至少也是希望。
“惊月,再见了。”乌琅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仿佛忘穿了七十二重天。
他希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会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乌琅随着夙愿去了魔界,魔界没有光明,千里冰封。
他看着高耸入云天的魔宫,只觉得心中无比压抑。
见夙愿走进魔宫中去,他老老实实地跟在夙愿身后。
谁知才一脚跨进去,夙愿便暴怒,铺天盖地的鞭子打下来,打得乌琅皮开肉绽。
他越躲,夙愿打得越狠。
即便将他打晕过去,那鞭子也没有停止。
乌琅只好捂着伤口,静静地挨着受着,血流了一地。
夙愿直到打够了才收起鞭子,用锁链将乌琅双手与双脚锁起来,命令他跪在魔宫之外。
大雪纷飞,乌琅温热的血渐渐冰冷,如同红梅在雪地里绽放。
好不容易解了软禁,白惊月以为是乌琅终于想通,兴冲冲地拉着青阙走出倾华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叛军还在天门与影卫交战,白惊月想离开神界之前去将他们全部斩草除根,为乌琅除去后顾之忧。
叛军气焰无比嚣张,与幽冥天狱中出来的人里外夹击。
原本就剩得不多的天将和影卫根本不是对手,打着打着乌琅又突然不见了,影卫和天将被堵进了一个包围圈中。
包围圈越来越小,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去。
所有人心里死灰一片之时,忽然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破开,一道金光照了下来。
苦苦坚持着的天将与影卫终于迎来一丝希望的曙光,忍不住开始欢呼雀跃:“我们有救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金光只会是白惊月。
从前他们对恶名远扬的白惊月心中只有害怕,但这些年,害怕之外更多的是敬畏。
金光落地,手握着长刀的白惊月便出现在包围圈之中。
白惊月看着逼近的敌人,将月挥扛在肩上,看着叛军,高声挑衅道:“我白惊月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造次?”
叛军听到他的名字,吓得心里立刻没了底,倒也不是因为白惊月有多厉害,只因白惊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更何况,白惊月来了,青阙还会远吗?
青阙来了,他们的狗命还能保吗?
果不其然,一道青色的光在白惊月身后亮起。
一条青色巨龙紧随着从天上俯冲下来,撞死一干挡路的人后,化作极乐弓,飞到青阙手中。
青阙与白惊月互相对视了一眼后,青阙朝叛军射出一箭,白惊月便带着人率先便着那箭的方向冲去。
那是叛军包围圈人最少的一处。
白惊月带着被困的人杀出一条血路,青阙留下来断后。
青阙见白惊月已经跑远,便吹了个口哨,远处的天空便开始电闪雷鸣。
叛军原本就跟无头苍蝇一般,散乱又毫无纪律,这下更是慌乱四散而逃。
白惊月很快便带着被困的人杀了出去。
好不容易闪电与响雷声停止,叛军已经中大部分人已经快吓破了胆。
四下都是灵狼穿破耳膜的嚎叫声,数不清的灵狼在包围圈外,见了人就疯狂撕咬。
青阙一个人还站在包围圈中中,叛军不认识他,误以为是七十二重天放在逃跑时没跑掉的人。
“这里还有个没跑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不少人便挥舞着刀剑朝青阙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