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琅眯着眼半天才发现站在白惊月旁边的鹿鸣,鹿鸣变化太大,又太多年没见过,他已然不太认得出了。
鹿鸣拱手一礼,喊了声:“大哥。”
“是鹿鹿啊?”乌琅说着看了白惊月一眼,继续道:“你变了许多,不像白惊月这小子,多少年还咋咋呼呼的,白活了。”
“我咋咋呼呼?我打死你。”白惊月还是改不掉和乌琅打打闹闹的毛病,伸出巴掌打了他一掌。
乌琅一下子吐出口血,差点倒在地上,白惊月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这多年不见你怎么弱成这副模样,莫非是我变强了?”
乌琅没有在这件事上跟他争执:“你变强了。”
白惊月放开他,蹦跶着往前跑:“走,回家,回玉虚宫,我那五十年过得可真够苦的,吃糠咽菜,再也没有比我更惨的神仙了。”
“一天就想着吃,怎么不见你长点肉?”
白惊月傲娇地哼了一声,迫不及待想冲到玉虚宫立刻把厨娘轰进厨房。
乌琅脸色极其难看,捂着胸口拖着步子走在后面,走了没几步,两腿无力,差点跌倒在地。
鹿鸣一把扶住他,着急地道:“大哥,你受伤了?”
乌琅抬手抹了一把冷汗,嘴唇发白,方才一直逞强的声音终于露出了破绽,虚弱无比:“我没事,别让惊月知道。”
“你们快点啊,磨磨唧唧。”白惊月突然回过头来,乌琅立刻心虚地绷直脊背,冲他骂道:“急什么,你抢着去投胎?饿死鬼吧你。”
“这么多年说话还那么难听。”白惊月说完又远远地朝鹿鸣喊了一声,“鹿鸣,我先走一步。”
白惊月话才说完,一溜烟跑得人影都没了。
乌琅见他没影后,这才松懈下来:“鹿鹿,你们这些年受苦了。”
“还好,不苦。”鹿鸣看着他这模样,知道乌琅这些年怕是过得比他们还苦,但他也不想戳破眼前人那薄薄一层的粉饰。
乌琅:“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他,幸亏有你,你们如今……”
鹿鸣疑惑地看向他:“嗯?”
本想问他们到哪一步了,但乌琅实在是不知道这种事怎么问出口,“没什么。”
平日里白惊月闯祸,他每次不仅要给白惊月收拾烂摊子,还要受罚。
白惊月被流放悟罪之地,乌琅的境地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当初去微和殿求天帝网开一面,天帝甚至都不搭理他。
乌琅一气之下本想将德不配位的天帝赶下帝位,可他的软肋实在是太过明显,天帝甚至都不需要对付他,只一句“琅儿,你难道想弑父吗”,便让他彻底摈弃这个想法,缴械投降。
乌琅微微眯着眼。
他很多年没见过阳光了,白茫茫的四周,浮动的云雾折射的白光让他的眼睛有些生疼。
乌琅想起自己被打入幽冥天狱的前一天,在众神的面前天帝罚他跪在微和殿中。
他看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亲,心中愤懑无比:“同样的血脉相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正眼看我?难道就是因为我不是你爱的女人生的孩子吗?”
天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关于悟罪之地的记载,冷冷道:“是!”
乌琅几近崩溃,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次冲天帝吼道:“那你为什么要将我接回神界?只是因为那时候你不知道他能否平安降世,所以我自始自终只是白惊月的一个替代品?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天帝对乌琅没有对白惊月那样的迁就与耐心,他也懒得解释,直接对两旁的天将吩咐道:“将这逆子双腿打断,打入幽冥天狱思过!”
“哈哈哈哈哈!”乌琅无望地扬起头冷笑一阵,“既然要打断我的腿,何必劳烦他人,父帝还是亲自动手吧,就像你当初亲手杀死惊月一样。”
天帝实在没耐心听下去了,朝迟疑的天将怒道:“还不动手!”
说完他放下书走下帝位,转身离去。
乌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人生无比可笑,无比悲哀。
在世人眼中,他是高高在上,凛凛不可犯的太子殿下,是神界未来的主,他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以为天帝对他的冷淡只是帝王生性无情,直到白惊月身份曝光,他才后知后觉。
悟罪之地结界被破天帝是第一个知道的,若不是白惊月要回来了,天帝为了粉饰太平,营造慈父形象,只怕他不知道还要被关在幽冥天狱多少年,受刑多少年。
他的父帝并非淡漠无情,只是那些容忍与偏袒都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个替代品,如今甚至连替代品都不如,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鹿鸣看着他走了几步便不再前行,亦是停下步子来等他。
“我累了。”他没见到白惊月平平安安归来时,心里无比担心,从幽冥天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天门边焦急地等着。
如今亲眼看到白惊月回来了,他又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无形中抢走他所有的人。
若是别人,他无所谓。
可这个人偏生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是他几千年来掏心掏肺,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的人。
他不恨,但他怨。
鹿鸣没有说话,他再也看不到这个人眼中一丝骄傲的颜色,他记得第一次见乌琅时,少年太子的神采飞扬,不过短短五十多年,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鹿鸣:“大哥,惊月不会和你抢的。”
“他若是跟我抢也没什么,他要什么我都可以拱手给他。”
若是白惊月跟他抢,他还能好受些,偏偏那些他最渴望得到的,白惊月什么都不抢,什么都不要,这才最可笑。
若天帝是捅他刀子的人,白惊月便是那个在他伤口上撒盐的人。
乌琅望着刚才白惊月跑远的地方,突然笑了,无人看到他笑中带泪,“罢了,谁让本殿下运气差,摊上个混世魔王弟弟,世上没人比我更倒霉的人了。”
在乌琅眼里,鹿鸣同样是他弟弟,他方才有一刻险些忍不住把这两个人抓来揍一顿好好发泄。
但他觉得自己没有放肆的资本了。
白惊月站在他们身后,两眼通红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看着鹿鸣放慢脚步去等走不动的乌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