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第一次惊慌失措。
而满殿的上神们下巴也都快惊掉到地上了,就连乌琅也是一脸茫然。
方才白惊月叫天帝父帝?白惊月为什么要叫天帝父帝?
为什么?他到底是谁?
白惊月绝望地笑,脸色惨白,他捂着自己胸前的大窟窿转过身想离开微和殿,才走出几步就一下子倒在地上。
“惊月!”乌琅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哭着抱住他:“白惊月,你骗了我五千年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太子殿下,对不起……我死后你去青阙谷,替我告诉鹿鸣。告诉他不必再等我,记得告诉他我……我真的……我真的好爱他……”两行泪自眼中流出来,他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头耷拉着,双手也垂了下去。
乌琅抱着白惊月一阵猛摇:“不……要去你自己去,你起来,你起来啊!”
白惊月毫无反应,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兽躺在乌琅怀里,那一身本应是白色的毛发被染得血红。
天帝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死了,伸出手想去摸摸他。
乌琅抹了一把眼泪,不知道哪来的胆量猛地一把挡开天帝的手,又将天帝推出了好远,抱着白惊月冲出了微和殿。
天帝垂着手,一步又一步如同千斤般沉重,他走到大门边,望着乌琅抱着白惊月离去的身影,“惊月……”
众上神一声都不敢吭,半响,天帝转过身:“今日之事,谁敢说半个字出去,杀!”
上神们纷纷应道:“是。”
天帝拖着步子走到了帝位上靠着,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疲惫地道:“都下去吧。”
众神快速离开微和殿,个个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抬不起来,放不下去。
今日知道的事着实有点多。
天帝面如死灰独坐高堂。
“阿瑶,我该怎么办,我们唯一的儿子死了,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该死……”天帝靠在一旁柱子上一阵号啕大哭,支撑着他苟活万年唯一的希望,如今没了。
鹿鸣在青阙谷中抬头望了一眼天,突然风云剧变,乌云压顶,自从白惊月走,他一直觉得心里惶恐不安,这一刻更甚。
一道天雷劈下,直中鹿鸣脑门,他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只觉得视线被一片血红掩盖。
面前突然站着一个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的人,其实说是人也不尽然,那人乍一看一身白衣,仔细一看脖颈都是透明的,只是有个人形,更像是某种超越世间的力量,半缕魂魄。
他转过身来,整个人只是一片虚无,“几十年后,下一场天罚将至,不能让他看着你死,你现在就离开惊月,我会抹去他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鹿鸣勉强支撑着抬起头来,“你是谁?”
那几近透明的人看着他:“你走不走!”
鹿鸣:“我绝不会离开他。”
那人叹了口气,是对宿命的迷茫,是对一切不可扭转的的无可奈何,“那就怪不得我了,你这辈子到此为止。”
他伸出手,天空中乌云汇聚,雪亮的闪电朝劈过来时,夙愿的掠神枪尖鸣着飞过来,将那闪电尽数挡了回去。
夙愿飞过来过来,透明人一下子便消失了,只余下一脸茫然的鹿鸣。
夙愿收起掠神枪,赶紧过来扶起他:“没事吧?”
鹿鸣:“没事。”
那段时间鹿鸣总想走,夙愿却一再制止他:“别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万一送了命,小白回来恐怕会责备我的。”
鹿鸣:“不,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危险。”
夙愿:“你去了,只怕是连骨头都不剩。”
鹿鸣看了一眼夙愿,离开魔界后夙愿身体好了很多,虽修为只恢复了一点,但战神到底是战神,是无人能超越的, 哪怕只恢复一点,也能与七十二重天的上神们不相上下了。
白惊月走时交代过夙愿,求他看着鹿鸣,若他自己回不来了,百年内不能让鹿鸣离开青阙谷。
周围罩了数层结界,白惊月罩的,夙愿罩的,鹿鸣无论如何也破不开,只得强行逼迫自己静下心来修炼。
夙愿每日处理完妖界事务后,便会来助他修炼。
鹿鸣本就天资过人,再加上有夙愿相助,修为大增,迅猛骇人,不过一年,他便扛过最后一次死劫,越过低阶仙,直接飞升上仙。
虽然只是短短一年,可究竟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世间亘古不变的法则,无论怎样的天之骄子,飞升该受的劫与苦都少不得,时间越短,受的苦就越是超出旁人几十倍甚至百倍,那痛苦比凌迟更甚。
三百六十道死劫,他每一天都活在炼狱里,每一天都在生死攸关之际,行差踏错半步,便是灰飞烟灭而亡。
好几次他承受不住已经接近死亡了,可眼皮阖上意识彻底消亡的霎那,是内心的执念强撑续着他那一条命,逼迫他睁开眼。
鹿鸣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飞升上仙的那一刻,他从未想过去三十六重天登册,而是直接从三十七重天就往上闯。除了他自己和夙愿,世间甚至都不知道多出了一个仙人。
他说过的,若是白惊月回不来了,他就是杀到七十二重天,也要将他带回来,若白惊月死了,他就陪他一起死。
白惊月是在倾华宫醒来的,面色苍白无一点血色,像是一个纸糊的人,哪怕风一吹也能将他整个人吹散。
他手里拿了个镜子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眉间有个朱砂痣一般的红点。
“竟能自己复活自己的吗?”白惊月不满意地瞅着自己眉间的复生印记,怎么瞅都觉得丑极了。
他伸出手想去抠,怎么都抠不掉,又试图用法力隐去,就像隐去自己的鲛人族印记一样,只可惜那复生印记仿佛跟他作对一样,越隐颜色越是鲜红。
乌琅给了他一个白眼,骂道:“没死就不错了,你要是在乎自己眉间那玩意,当初就不应该找死。”
白惊月扔开镜子,撇着嘴道:“我的血只能复活人一次,那这么说我只剩一条命了?真是得不偿失。”
乌琅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凶巴巴地骂道:“难道你还想再死一次不成?”
白惊月躺了下去:“不行,不能再死了,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说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我死了多久了?”
乌琅在他眼前伸出一个手指头道:“恰好一千年。”
“什么?你说什么?一千年?”白惊月本来已经躺在了床上,突然一下跳了起来,神色慌张:“我怎么死了那么久?鹿鸣呢?鹿鸣怎么办?”
乌琅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这会儿倒是记得他了?当初口不择言找死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鹿鸣怎么办?”
“不行,我得去找他。”白惊月慌乱地穿上白靴子,也不管靴子穿反了就跳着跑出去。
乌琅飞过去拦住他:“回来好好躺着吧,我骗你的,没有一千年,你也就死了一年,你不好好休息,就这样去找鹿鸣会吓着他的。”
白惊月看着乌琅道:“我真的只死了一年吗?”
乌琅点头:“真的啊。”
乌琅扶着白惊月回了榻上,白惊月狠狠掐了他一把:“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乌琅道:“你之前不也骗了我五千年吗?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刚好扯平了,以后谁也别骗谁。”
白惊月道:“我没有骗你五千年,我只骗了你四千九百九十九年。”
乌琅道:“那跟五千年有什么区别?”
白惊月笑着,眉眼弯弯的:“少了一年啊。”
乌琅一听又想打他一巴掌,白惊月哇哇叫着,指着他扬起的手:“我跟你说啊,我现在就只剩一条命,你再把我打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乌琅这才收回手,生怕自己真的把他给打死了。
他想了很久,还是问了出口:“你阿娘不是二万五千年前就嫁给魔尊望乐了吗?她怎么会和父帝有了你?”
白惊月也没有准备瞒着乌琅,老老实实地道:“我阿娘嫁过去前就已经有了我,只是不知是何原因,我在她腹中五千多年才出生,如果不是我脚的那个和天帝手心一模一样的金色印记,我也不相信天帝就是……唉,算了,他不配做我父亲。”
乌琅一听,一把将白惊月的脚拉过来,仔细看着他的脚踝,愁眉紧锁:“我记得当初带你回来时,脚腕确实有一个金色印记,怎么如今却不见了?”
白惊月:“从我发现印记没了到现在大概快一千年了,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乌琅叹了口气,问道:“你都想起之前的事了?”
白惊月点头:“想起来了。”
乌琅突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又问道:“惊月,我师兄夙愿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白惊月点头:“是,等时机一到你自然就见到他了。”
“只要他没事就好。”乌琅说着抬眼看着白惊月那张与夙愿一模一样的脸,道:“你好好休息,我要去天门巡逻了,一年前魔界大军倾巢而出直奔七十二重天,随后又突然撤走,只怕有诈。”
说完他提起将离起身就走,踏出门时神采飞扬,他从未这样高兴过。
乌琅本来是偷偷把白惊月藏到倾华宫的,生怕人发现。
但他向来神经大条,不懂得遮遮掩掩,整日往倾华宫去,自然也吸引了一些天帝的耳目。
白惊月复活的消息也瞒不住了,没几天天帝就将他召去微和殿,一路上有不少上神看到他如同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远远地就躲开。
倒也不是害怕他,只是平时里大家都嫌弃的闯祸精,突然就成了天帝的儿子,神界的二殿下。
大家只怕见到了会相互尴尬。
“说了多少遍,滚出去!”白惊月一脚刚跨进微和殿,天帝一个白瓷杯就扔了过来。
白惊月看着天帝,只觉心里诸多不爽:“你莫不是脑子进了浆糊,叫我来又让我滚。”
天帝闻声转身一看来的人,赶紧快步跑了下来,抓着白惊月的衣服激动得不得了:“惊月,你真的活过来了吗?”
白惊月后退一步,始终与天帝保持着距离:“你召我来有什么话就说,不要说别的。”
天帝道:“朕就是想看看你。”
白惊月冷冷地道:“现在看过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出微和殿,天帝跟出去一把拉住他:“惊月,你不要再追问夙愿的事了,朕承认是朕一时糊涂,你为何就不放过朕?”
“你知道不止是这一件事?”白惊月甩开天帝的手:“我不能看你犯这种颠倒是非黑白的错误,你是天帝,是我曾经最崇敬的人,看到你的所作所为我心里比谁都痛,既然你不愿意还他们一个清白,我来还,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父亲,你我恩断义绝。
我白惊月也不再是这七十二重天的上神。”
天帝见白惊月挣开他,呵斥一声:“白惊月!你给朕站住!”
白惊月停住脚步,天帝又道:“你是朕与阿瑶唯一的骨血,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白惊月嘲讽地笑了一下:“你不必欣赏我,你我永远都不可能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天帝眼中一丝狡黠的光芒闪过,他看着眼前的白惊月,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个想法让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他想让眼前的人变得和他一样。
他以为让白惊月变成他一样的人,变成无情帝王,这便是最好的爱。
“朕可以还夙愿一个清白,不过……”天帝说了半句便停下来观察白惊月的反应。
白惊月一听立刻竖起耳朵回头问道:“真的?只要你还他清白将他从罪神诏上抹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帝见白惊月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随即换了个很和蔼的表情:“不用你做什么,朕这就去拟诏书废了乌琅立你为太子。”
白惊月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天帝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白惊月的肩膀:“要么你当太子,朕立即下诏昭告天下夙愿无罪,要么你就放弃追究这些事,日后不准再提,你只能二选其一。”
白惊月紧抿着唇,天帝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答应,意思很明显,这是故意给他出难题,让他在夙愿和乌琅之间选择啊。
如果他当了太子,要置乌琅于何地?如果他就此放弃追究,又置夙愿于何地,置公道于何地?
天帝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惊月:“想好了吗?”见白惊月不言,他又道:“既然你要给世人公正,那朕就把这神界都给你,难道不好吗?”
白惊月:“不必白费心思了,你给的路我一条都不会选,哪怕世间无路,我闯也要闯出一条来。”
天帝皱了一下眉头,摇头道:“那就别怪朕了。”
“你想干什么……”白惊月还没说完,就被打晕在地,醒来之时躺在一片沙漠之中。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子,看着四下无人的地方,热得直冒汗。
烈日晒得人口渴难耐,他掏了掏乾坤袖,可惜法力还没恢复,什么都掏不出来。
白惊月突然发现怀中有一张纸,他将那张纸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气得手直发抖,突然像发狂一样将纸撕碎,撒在沙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