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如何破局
春色颓唐2020-04-21 09:365,036

  濯莲稳中不乱得看了他一眼。

  罹恨天之所以在自己亮出云中舞这一绝技之后还继续穷追不舍,并不是永夜的任务不能半途而废,很有可能是罹恨天知道,没有修为的流肆是他的胜算。毫无修为的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她凭着云中舞,可以化为无形,可以化明为暗,但是流肆的气息是一切的指路灯。

  如果换做明鸾问,濯莲一定会说——因为你没有修为。

  但她不答反问:“你为什么没有习武?”

  此时濯莲并没有看向流肆,虽然两人淡然自若,但毕竟生死存亡之际。但许久都没听到回话,等到濯莲正要转过头看向他时,他的声音如常传来:“因为不能正常习武。”

  濯莲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流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此时她犹在思索该如何措辞才算熨帖得宜,等一下,为什么在下坠?

  本来照理说一直都是濯莲作为主导方揽着流肆,一同下坠的话应该是濯莲在下。但状况不对之际,流肆不知如何动作,两人重心已经朝流肆偏去。自然而然的,最后倒地时流肆落地,他身上还有一个落了满怀、算是幸免于难的濯莲。

  这样的状况,可比方才拥揽在侧亲近更多。

  陈国的三月并不算温暖的春天,衣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毫无间隙,亦能感受彼此之前的温热体温和气息。

  濯莲又从他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神色自若,毫无旖旎羞赧之色。当然,这也是流肆看到的。

  若是寻常人,寻常女子,他必然又是一腔风流浪荡公子调调调侃一二。可这是吝啬丝毫异样情绪的圣主,委实不好调侃。

  而伞形的青铜月牙剑静悄悄得悬在半空。

  流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一派坦然正经,只是说话间头朝一侧偏开些许,“你的左手支撑不了,起身。”

  “嗯。”濯莲吐出一字。

  流肆因为侧过头,无法看到她的动作,却感觉她的右手动了一动。但动过之后,全身重量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正转过头之际,濯莲恰好利落起身。

  流肆起身的时候,濯莲是背对着他,看的是他们方才摔下的地方。他环顾四周,好巧不巧,是三日前的那个院子,院落,景致,一模一样。

  “我们进阵了。”濯莲道。

  流肆没有惊讶,也没有问‘阵’是什么,只是问道:“为什么?”

  一般,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某件事,他第一句话会问这件事是什么?如果他知道某件事,第一句话就会问为什么?

  濯莲虽然知道这人毫无修为,但必然是见识甚多,故而心底里从未将他看做寻常的毫无修为之人,“因为刚才我们摔倒了,正常情况下我会护住你不倒。”

  流肆闻言,勾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多了一个问题,”她说着问题,却丝毫不见语气中有困扰之意,“我中了朝夕香。”

  说是香,其实无色无味,否则怎么会让她到了药效发作才察觉。

  所以你方才起身的时候才会有那一瞬的犹疑?

  这句话流肆没有问,因为是显而易见的。

  她犹在称赞,“朝夕香果真的如书上记的那般——散功于无形,生死朝夕之间。名字取的也够风雅。”

  流肆不禁轻笑出声,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道:“听你这口气,丝毫没有朝夕生死的担忧。可是之前一段躲避,你体力几近耗尽,又突然散功,你现在应该一点力气都没有才对。”

  她转身,将青铜月牙剑收回腰间,收剑的过程也没闲着,“但凡入这阵中,除开如你一般没有修为的人,都会散功。朝夕香确实不容小觑,不过好在是在这样的复杂阵法中碰到。是生是死,谁生谁死,都两说。”

  她是在进阵的时候中的朝夕香。只要阵内没有能置她于死地、会置她死地的人,永夜第三杀入阵也会中朝夕香导致散功。即便永夜第三杀运气好过她,没有中朝夕香,她也可借助诡谲难测的阵法,推延时间,赢得生机。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流肆冷不丁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濯莲因为这句话微愣,看向他。

  “从头到尾不会害怕的?”他又继续道:“哪怕你受伤,实力不在巅峰,哪怕永夜第三杀一队人马势必要取你性命,哪怕你误入阵法中了朝夕香功力尽失,所有事情临头,你都能清醒冷静条分缕析。”

  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她是帝宗骄子,武学天才,行事从无偏差,人前从无弱处,几近完美。

  没有人会这样问她。

  濯莲想了想,回答的话有几分感慨和沉重的意味:“有个人曾经说过——害怕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正常情绪,这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但害怕过后,你需要跳出这种情绪。因为通常来说,这种情绪有害无利。”

  如果说三日前初见和入阵前,流肆看到最多的是濯莲的武学修为,那么这一次,他看到更多的,便是她的博识和心智。

  帝宗濯莲,除开武学修为,仅论脾性心智,在年轻一辈当中,亦当是翘楚人物——这是流肆心中生出的第一想法,清晰又强烈。

  流肆问:“不需要换个地方吗?”

  停在一处,很快就会被找到。

  几瞬没回应。一转头,正撞见她朝下倒去,如徒然折断的花枝。

  好在流肆离她近,及时接住了她。

  流肆无奈地道:“早说了你现在承受不住。现在又多了一点,逞强。”他给她寻了个干净地方放下,朝不远处的石桌走去。石桌上有一把琴。他很自然得去抚琴,宛如现在生死存亡之际,能做的也只有抚琴而已。

  如果濯莲还醒着的话,一定会心有疑问——弹琴会让罹恨天等人最快找来。

  流肆自言自语得道:“今次又要谢你搭救之恩,我就擅自做主,再弹一曲吧。”

  罹恨天一行人也确实没有让流肆失望,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找上来了。

  此时,流肆惬意端坐,信手乱弹。

  至少在罹恨天听来,乱得一塌糊涂。

  其实罹恨天并不是时时鲁莽。因为濯莲的云中舞之后,他已经总结过自己的过失,所以在看到端坐无恙的流肆时,他心头涌现过疑惑。但转念又想到朝夕香,便彻底放下了心头的疑虑。

  这个人丝毫没有修为,根本不足为惧。

  所以下一息,他默认了手下朝濯莲杀去。

  手下掠出,停下,倒下。

  似乎都只是一瞬之间。

  罹恨天身边的左使上前查看,“……死了。”

  重压沉沉。

  罹恨天看向了流肆。其实他一直有分神注意流肆。

  他全然在自己的视野控制范围,他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他一直在信手弹琴。

  但在手下说出‘死了’二字后,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在场敌方的唯一清醒者。

  是他吗?

  如何做到的?

  “你是柳溪景家的人?”

  柳溪景家?就是那个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闻名的柳溪景家?提到,天下人第一时间想到柳家,提到柳家,所有人也有第一时间思及他们家的八卦阵法如斯厉害。如同这两者全然是对等的关系。

  然则,虽然景家的八卦阵法闻名天下,但武学修行仍是天下大流。因此,会弃武道而修奇门阵法的只有两类人,一是对奇门阵法有着与生俱来的过人天赋,二是无法武修只得转修奇门阵法。

  “还不算太迟钝。”流肆抬头轻飘飘得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肯定他如今在操作阵法,还是肯定他出自柳溪景家,“就在刚才,我给你想了两条路。一,暗夜第三杀今日之后,在江湖上消失;二,到此为止,打道回府。”

  说话间,琴声未绝。

  “呵呵!”罹恨天大笑,“即便今日你景家家主在此,也不敢如此狂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在我面前托大!”

  意料之中的情况。之前一番交涉,流肆对罹恨天的性情大抵已有了解。若是听得劝,就不是罹恨天了。

  琴声缕缕,浅唱低吟。

  罹恨天话音方落,在场除他以外的暗夜人纷纷不受控制跪倒在地。

  琴声终于停了。

  一片死寂之下,流肆的话如一张网从天降落,带着重压一般,“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自大贪功。否则这么多年,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止步暗夜第三杀的位置。今日这桩任务,你们令主还不知道吧?”

  罹恨天心头乌云密布,不可谓不复杂。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知道这么多。

  流肆继续道:“其实今日有没有我,对你来说,都是一步死棋。若没有我,”说着,他分神看了一眼昏睡一旁的女子,“她必然能全身而退,根本触发不到这个阵法。正因为带了我这个被你认定为毫不畏惧的废物,却又恰好掉进了必中朝夕香的阵法,也注定,你必输无疑。”

  久久,一片死寂。

  罹恨天终于知道,自己是败局早定。

  阵外。

  “还没有找到人?”明鸾问道。

  玉堂春及礼部的人都没有任何消息。

  燕王和晋王坚持留下,明鸾等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此时宴饮早已散席。

  礼部聂昌佑猜测道:“有没有可能,濯莲大人有事,先行离开了?”

  明鸾冷冷扫了他一眼,“三位王爷都还未离席,她一个区区帝宗宗主,还会不提一词先行离开?好大的架子!”

  也只有她敢用‘区区’两字来形容帝宗宗主了。

  其实明鸾多少是了解濯莲的,如果是揣摩着濯莲的心思,绝不至让她失踪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但双初丝毫不知她踪迹去向,濯莲身上又有伤。所谓关心则乱。

  佑亲王也是着急上火,“圣主可有留下什么记号线索?”

  明鸾摇头。

  正在这时,初阳疾步走了过来,面上神色依旧凝重。

  明鸾忙问:“怎么样?”

  在场人虽多,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宗主残因那边的人已经离开,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初阳毫不遮掩,“在一口废井下查看到了化尸粉。初步推断份量应该在十一人左右。我已经对过玉堂春的人员册子了。没有其他情况的话,井下死的应该是原先游廊打扫随侍的十二人。”

  他们现下就在这处游廊。

  因为游廊处发现了箭痕。

  燕王分析道:“这道游廊是骑射场通往其他院落的必经之路。既然原先此处的十名侍者被秘密暗杀处理,也就是说有另外十人冒名顶替埋伏在此,以图伺机而动。”

  这是显而易见的。

  明鸾更加心慌。

  “郡主。”说话的是薛鸿彦。只因为与濯莲一同失踪的,还有他的二当家流肆,或者说流肆郎中,所以他也逗留于此。

  明鸾当然识得他,只是眼下濯莲情况不明,对谁都是一副火气冲天的样子,看向薛鸿彦的目光也是不愉。

  薛鸿彦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她的情绪一般,该如何有礼还是如何有礼,“他们出来了。”

  明鸾看他的眼神变了变,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的确,背后凭空出现了失踪多时的两人。

  凭空。

  明鸾显然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真该让你看看自己现在这番样子,”尽管开口满是嘲讽,但明显放心下来的模样。

  “明鸾。”濯莲唤道,语调低而无力,“过来。”

  被唤的人瞬间安静了。

  就在明鸾听言走近之际,流肆退后一部,朝濯莲拱了拱手,嘴角带笑,眉目坦荡,宛如骑射场上约她同队时一个模样,“误入阵中,多谢大人相护周全。”

  濯莲顺着接话:“流肆大人言重了。”

  再自然不过的官场同僚的一来一回,好似他二人同僚相惜多年。

  其他人也都上前来。

  佑亲王脸上仍挂着几分不安,惶恐问道:“圣主可还安好?”

  “一切无碍。”濯莲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看了一眼双初,“我与流肆大人误入此处阵法,劳诸位担忧了。这些时辰了,我委实困倦。余下诸事,留我身边的初阳初晴照看一二,我便不留下来参与了。”

  佑亲王自然忙不迭称好。

  濯莲说完,带着明鸾先行离开了。

  薛鸿彦回程时问向流肆:“事情应该没濯莲圣主说的那么简单吧。”

  游廊处明晃晃的新箭痕,她竟然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了。

  “我们的圣主大人修为高,一般人自然看不出她身上带伤,还是新伤。我不信你看不出。我们来京的时候,她正好赴渡州办差,想来伤是在渡州之行中添的。其实怎么受伤的不难猜想。对外她没有明言,那就说明受伤不是因公是因私。今日她下场骑射,是宗主一方积极提议的,还有明鸾下场洗拭时被侍从泼水,如果明鸾需要下去更衣,必经之路也是那处游廊。凡此种种,都指向一个猜想——今日暗杀,是帝宗宗主那边设的局。”

  “暗杀?”薛鸿彦才知道今晚他的二当家经历了什么事。

  小玉童也是一脸后怕的神色。

  “嗯。”流肆早已从生死追杀中回过神来,平和镇静得很,“事后这件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查出来,即便查出个什么好歹,亲王六部没一个敢明着处理,唯有第一时间暗中上报陛下。再说回她渡州之行受伤隐而不发,说明陛下明明知道很多事情,但是他不会正面处置。难道让他去责罚宗主吗?他不是不能,而是不会。帝宗两个高阶暗暗不合,并不会妨碍帝宗效忠皇室,相反,会让陛下有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良久,薛鸿彦感慨道:“帝都居,大不易啊。你如此,濯莲圣主也如此。”他顿了顿,关注点一转,“所以濯莲大人又救了你一次?”

  玉堂春第一次搭救流肆提过。

  薛鸿彦本意是调侃一下他。

  结果流肆丝毫没有体察薛书生的意思,嘴角微微勾起,很是愉悦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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