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与谁同队
春色颓唐2020-04-26 20:174,352

  曾有文人对陈国皇家三月三做过如此总结——春日游,簪花宴,百步骑射。

  重头戏自然是在最后的簪花骑射。

  这样附庸风雅的玩乐类骑射自然不会用真的箭镞,用的都是专门把玩的箭,箭头也是钝的。既尖韧劲道,又不会误伤到人。

  “圣主不下场玩玩吗?”声音的主人是帝宗宗主残因的左右手之一雷炎。今日宗主残因未曾出席,他代表露面也是情理之中。

  因为他代表宗主残因,所以坐在左边第一席。就在濯莲与明鸾边上。

  明鸾听到来人的声音便忍不住皱眉。这反应倒不奇怪。明鸾但凡看到宗主及宗主的人都是千年不变的不耐与嫌恶。

  但撇开旁的因素,只单单说外表,雷炎这个人还是极难挑出错的。身形修长,样子也算得上俊彦。

  濯莲未出一言,脸上神色未变分毫,眼底却多了两分笑意,原因是她想起之前明鸾说过的有几分精辟意思的话来,是这么说的——越勾人的颜色,越狠毒的心肠。

  濯莲笑得隐而不发,高坐主位的佑亲王却是察觉出两分不妙。他只看着宗主这方的雷炎主动搭话,圣主的相交好友明鸾郡主神色不愉,圣主也是沉默不语,这场面可谓是毫不融洽。场面不融洽,说明他这个主事之人的不称职。

  随和之名并不是白封的,佑亲王笑着看了看身侧的两位皇侄王爷,确定这两位并没有出言的意思,这才笑着开了腔,“圣主极少活动,但听说骑射之术亦是不凡。倒是可以趁此佳节随意玩闹一番。”

  场面上话,无非是既给雷炎大人面子,也给濯莲大人面子。

  明鸾瞟了一眼和事佬的佑亲王,语气一惯的骄横无礼,“听谁说的啊?她也就看起来骑射好,真上了场,可别说我认识她。”

  佑亲王倒也不恼她的蛮横无礼,明鸾若不蛮横就不是明鸾了,笑着打哈哈,“明郡主说笑了。”

  濯莲看了一眼佑亲王,转过来偏着头看向明鸾,回道:“上巳佳节确该玩闹放松。明郡主待会可不要相让才是。”

  这话说了两点意思,一,她要下场;二,不与明鸾同队。

  明郡主顿时脸色都变了。

  不知情的旁人只当明郡主被圣主大人‘挑衅’抹不下面子,知情如濯莲者自然知道明鸾阻止之举背后的意思。对于一个左臂受伤将养的人,骑射可不是什么闹着好玩的事。

  佑亲王没去留意明鸾的‘变脸’,只默默感慨濯莲大人与明鸾郡主委实交情不浅,也只有对着明鸾郡主的时候,濯莲大人才显露出她这个妙龄年纪该有的鲜活颜色。

  佑亲王只有一位王妃,福泽也不浅,膝下一子两女。佑亲王想想自己的大女儿,算着比濯莲大人年长一岁,平日里人前一副贵女的矜持样子,私底下在自己夫妻俩跟前,娇惯得跟什么样的。

  但再想想,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濯莲大人一派沉稳清冷的样子行事,若真是让濯莲大人如同寻常妙龄女子一般作态,不止是他,举朝都难以适应坦然吧。

  明鸾现在就很不适应。

  濯莲是谁啊?旁人眼里清冷超然的帝宗圣主,但在她跟前,那绝对是刀尖一般的口才,得不得理皆不饶人,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从不是吃闷亏的性子。

  怎么这会儿明知道那个雷炎不怀好意、自个手臂有伤,还能做出这等‘昏招’?

  就在濯莲转过身瞥了她一眼之后,明鸾又安下心了。

  她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别人不知道,明鸾还不知道吗,这人不怕惹事的本领比起自己来也是不遑多让的,不过是这一年里行走京中,收敛极了。

  “不知圣主可愿与本王同队?”说话的是皇六子燕王。

  濯莲抬眸,笑道:“燕王骑射俱佳,总该给旁人留个夺得头筹的机会才是。”

  这是委婉拒绝了。

  燕王闻言,并不再说什么。

  皇九子晋王从娘胎里就是体弱,向来也十分低调,只在旁人与其交谈时才会发声。

  濯莲走到场边了,才认真想起上巳节骑射的一个细节来。这个簪花骑射两两一对,一个人簪花,一个人骑射。

  刚才自己明言不与明鸾结队,这下子去哪里找结队之人?

  围猎之地很是热闹,结伴成队的犹豫未决的看热闹的,光怪陆离。早有心思敏锐得都注意到高高在上的濯莲大人竟下了场。但无人上前,如同最开始春日游相逢一般,无形之中隔开两个天地。

  濯莲站在最外,像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同伴一般,但不显得单薄窘迫,与一旁随侍的小厮低声交谈着,想来应该是了解相应胜负规则。

  与京都算是个陌生人的薛鸿彦见此情景,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帝宗濯莲,真的如此让人避之不及也触之不及吗?”

  “啊?”小玉童初时未曾反应过来,而后偏着脑袋眨着眼一副复杂神情想了想,犹疑得开了口,“我想跟之前那件事有关。”

  这里有件算起来不大不小的往事。

  “其实去年发生过一件事,我想多少留下了一点影响。大致就是一个五品文官的女儿故意与濯莲圣主交好,其意图不过是想倚靠圣主为自己的父亲谋取私利往上爬。后来一个任务中濯莲圣主的行踪被那文官女儿泄露,濯莲圣主也在那次任务中受了伤。至此除了明鸾郡主,京中妙龄男女,不管有没有不轨之心,都不敢靠近濯莲圣主。”

  薛鸿彦又接着问:“那文官之女后来怎么了?”

  “那女子也是自寻死路,害人害己。皇帝亲自下的令,举家遭发配,不想全家都死在了半道上。坊间传闻说是被明家那位给……”毕竟几人离得近,小玉童也没敢在那位明小将军眼皮子底下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但未尽的话不言而喻。“不过那女子一家之死,照我说,更像是任务未成,被人灭口以绝后患。”

  他没有继续分析的话还有——再有人亲近圣主濯莲,人们便会不自觉得揣度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二心?再有人亲近圣主濯莲,这人自己也会想,自己是否会因为濯莲的身份生出什么不该用的心思以致招来杀生灭门之祸。

  濯莲是谁?

  是陈国特殊存在的帝宗的第二人,手掌陈帝倚仗的帝宗,拱卫陈国皇室,视陈国兴盛为己任,陈国是她肩头之重;所以一般人可以与她交往却不能交好,否则陈帝如何想?是思虑你长袖善舞交往甚广?还是疑心你对陈国有所图谋?

  另外撇开帝宗圣主的尊荣,只说她实属武道一途上的天才人物,陈国年轻一辈的新起之秀,所谓曲高和寡,已经不是一般人有气度去接近的存在和高度了。

  流肆闻言,抬眼去看那一人自成一天地的绛紫衣女子。

  这个莫名的有些进退维谷的局面,落在濯莲后面的明鸾她也瞧出来了,不自觉得,上前的步子快了起来。

  她快,有人比她更快些许。在她还落濯莲五步的时候,有个身影越过了她。这个有些清隽挺拔的身影分明姿态从容,却走得快速洒脱,他越过明鸾,又越过一个人,他越走越近,离那个回话的随侍越来越明确,终于,停在那道绛紫色前。

  明鸾因此停了下来。

  在场所有的动作,似乎都停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人游走其中,闲庭信步一般,悠然自若。这人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很,“圣主,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同队取个乐?”

  这人的声音,会让人第一息想到万丈高空中肆意游走的云。你不知道他会幻化成何种模样,不知道他会游走到何方,但你就是忍不住去追逐。

  这是一种超然的魅力。

  仅凭声音、仅为声音的超然的魅力。

  濯莲却在想,这人的声音,犹如他当日随意拨动的琴音,恣意随性。

  无疑,这人正是流肆。

  明鸾最开始的玩闹之心过后,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的情绪喜恶,向来都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此时,亦是打量着向濯莲发出邀请的流肆。这份打量里,明显含着猜疑,防备。

  “小姐。”身旁的明月低声唤了一声,继而又补了一句:“想必两人是一起的。”

  这里的两人,一个指的是薛鸿彦,一个指的是流肆。

  明鸾回了回神,向一旁侧了侧头。她回过头,明月已经垂眸敛目,不再说什么。明月必然不会平白无故唤她。

  明鸾于是注意到自己后方的两个年轻男子。她最先看到其中略高些的那人,很凑巧的正是误打误撞有过一次交集的薛鸿彦。

  薛鸿彦注意到她的目光,很有礼得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明鸾的目光在这一点头之后仍旧停留了两息。实则她在想自己该如何回应。开口说点什么无疑是一个好选择,但是自己与这人实在算不上说得上话。仔细看,这人与濯莲待人的方式是一样的,守礼而疏离的颔首,她反正是做不来的。既然做不来,她便不理会了,视线停留了一眼,随即淡然又无礼得转过了视线。

  濯莲也是在这个时候转过视线的。显然她记忆力和辨识力都极好,很快便认出明鸾身边不远处的薛鸿彦正是前几日被她称了一句气度不凡的‘夏家少年’。看样子,夏家少年与眼前的不速之客是一道的。还不曾知道这人姓甚名谁,想必是京都哪个不曾被自己留意的世家少年。

  不管他是哪家的少年,能在得知她是帝宗濯莲后,还能如此光风霁月的,少之又少。

  如是想着,她淡淡一笑,问他:“你可是信得过我的骑射之术?”

  这是答应下来的意思。

  流肆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因为他有些诧异。看来她是要选骑射的一方,自己则是簪花的一方。他本来瞅着这位年轻的圣主大人与京中一众气氛诡异,想着顺手帮一把。并且他看出那日她应该是受了一点伤。她自己必然不会不知道,怎的还如此行事?

  她作为高位者,受伤并不是小事。但她既然掩而不发,他自然也不去做那等坏事之举。

  他微微一笑,笑的时候斜长的眉眼顿时更加生动起来,飞扬,又透着几分散漫随意,“自然相信。”

  这一笑,席间场上发自女子的吸气声,自成一片。

  他却没有注意一般,后知后觉琢磨着,为何会选择让自己簪花,莫不是因为她看出自己半点内力都没有?

  不想了,依她所言吧。

  想清楚这些,流肆瞥见留在席间的初阳,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她目前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安平寨流肆,她是否还会如此顺当得答应下来。但转念又一笑付之。姓名与身份,他这几年倒是看得清楚不过,又有什么要紧得呢?

  他看得通透自然,旁人却不是怎么想。

  周遭一众不敢对着濯莲大人打量,倒是明里暗里打量起流肆来。但这算是流肆三人第一次露面于京都权贵势力,平日诗酒花茶、心性尚且青涩的少爷小姐们自然是识不得的。

  明鸾也是若有所思。因着那场乌龙一般的相亲宴,她记得,身旁这人叫薛鸿彦,而姓白的与初阳议事时曾提到,平安寨薛鸿彦。方才明月说这两人是一起的,按照姓白的行事作风,不是应该对平安寨的人保持距离远远观望吗?

  “你那日喝了我的茶。”明鸾无头无尾开了口。

  薛鸿彦听得很清楚,因为说的是自己,闻言转过头来,于是很清楚得看到她神情拘谨又故作平静得继续说道:“待会我去簪花,手别抖即可。”

  怎么看怎么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要是待会自己来射箭,误伤了岂不是丢了她的面子?

  薛鸿彦很快反应过来,她前后两句是一因一果。因为自己那日喝了她的茶,她现在恰好缺一人搭档,所以自己很荣幸被她点中。他轻笑出声,笑声如山涧肆意的风,带着点怡人的清凉,听在耳里自然妥帖,又笑着道:“明郡主说得在理,恭敬不如从命。”

  他没有反驳她的自作主张,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姿态谦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明鸾想不通啊,这样的人,出自山贼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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