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冷若芊并未告辞便兴冲冲地冲到了平安跟前替那姜偃的贴身小侍解围,懿轩不禁抿着唇角,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倒并非是因为喫醋嫉妒,毕竟如今这世间除却太女殿下,旁人同他又有何干系呢?只是,他们先前商榷好的谋划全然给姜偃那突如其来的晕倒打了个措手不及。
冷若芊不单单是医术冠绝天下,亦是定荷国难得的美人,一表人才的翩翩佳人,自然成了定荷国所有男子的梦中情人,平安也不例外,如今望见梦中的仙女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难免闹了个大红脸。
然而,下一瞬平安脸上因羞怯而生的红晕便消褪了,因着他瞧见了一脸不善,愈行愈近的懿轩——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太女的宠侍。
“冷姑娘……懿轩公子。”平安先是含羞带怯、情意绵绵地唤了一声,目光转至缓缓在他们跟前站定的懿轩时,神色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微微耷拉着的唇角甚至透露出几分傲娇,显然懿轩的到来破坏了他见着冷若芊的好心情。
先前那调戏于平安的女子见有人横插一脚坏了她的好事,原本不满到了极点,她是着人求了族中长辈许久才如愿以偿来了今日这夜宴,她平日里捉鸟烹鸡,弄鬼掉猴,还没有人敢拦着她的,如今成事的火候正旺,偏偏却叫人给败了兴,这女子心中思来想去都咽不下这口气,不禁愈发恼怒起来。
直至这漂亮小侍称拦在她跟前的那人为“冷姑娘”,这头脸窄瘦的女子才如当头一喝般敛了肚中泛泛的坏心思。
若是那冷若芊独自一人,自然是比不得她武力高强,只是即便她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擅自随意去挑衅那冷若芊。
只因着今日来这夜宴前,母亲才叮嘱过她莫要去惹那冷若芊,那冷若芊如今初至皇宫,凤头正升,王侯将相、世家大族皆是心思泛泛地意欲拉拢于这冷若芊,即便是要惩治,也须得悄悄暗中进行,切不可鲁莽行事。
懿轩踱步行至此处时,恰逢这长相一言难尽的女子正讪讪地夹着尾巴离开,不过,他也并未分予旁人一眼,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冷若芊,才在她面前站定,便单刀直入道:“你若是要替皇父疗伤,时辰便来不及了。”
目不斜视的样子,竟是将平安不情不愿地问候声干脆抛之脑后,好似立在他面前的除却冷若芊便没有旁人一般。
平安蹙着眉头瞧着懿轩目中无人的模样,气得一双手将掌心的锦帕在宽阔的袖子里攥了又攥、捏了又捏,好似如今遭受折磨的不单单是一块随身携带的手绢,而是他跟前的懿轩。
“轩……”紧跟着的“儿”字正要从冷若芊嘴边吐出来,抬眸望见懿轩冷然的神色时,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抿住了唇角,转而侧头浅笑着瞥了平安一眼,见他未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回眸对着懿轩安抚道:“懿轩公子还请放心”一边说着,一边抬步缓缓行至他身侧,嘴唇不见蠕动,意欲说出的话却已清晰地传至了懿轩耳畔:“我那姐姐是个明白人,我既已吩咐过了,她自会将殿下好生款待着,况且我那姐姐是个执拗的性子,在这宫中她只信我一人,即便殿下心急,也是无济于补。”
说到此处,冷若芊语气陡然一转,启唇朗声道:“我既已来到这宫中,定会让皇父安然无恙,还请懿轩公子和平安公子莫要忧虑过甚。”
平安虽是有些诧异冷姑娘这一席话之间为何停顿如此之久,可当他听得她定会将皇父诊治好时,便也并未多想,权当做方才冷姑娘抿唇一言不发的举止是在思量着措辞,殊不知冷若芊和他瞧不上眼的太女宠夫之间已然达成了不算共识的共识。
懿轩回眸冷冷盯着绕至他身后的冷若芊,蹙着眉未发一言,他自然是不情愿将太女殿下独自一人晾在那阴森黑暗的地方许久,他也清楚姜偃身侧的小侍平安并不会轻易将冷若芊放走,而冷若芊既然能说出方才那番话,便不会撒谎骗他,他即便是再不情愿,也确如冷若芊所说一般于事无补。
可他心中的慌乱焦灼之感不是假的,他隐隐觉着似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那便如此吧,不过我忽然忆起殿下有件紧要之物落在了椒娥殿,待取来后再赶来探望皇父。”懿轩低下眸望着冷若芊和平安抬步向姜偃行去的背影,低下眸沉默了一瞬,接着陡然抬眸对着他二人的背影朗声道,面容上顺势带上了几分歉意。
冷若芊和平安闻声回过头时,懿轩已经头也不回地款步朝殿外行去了,见状,冷若芊和平安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瞧出了各自眼里的深意。
冷若芊对着平安勾唇一笑,缓缓道:“平安公子,走吧,既然太女殿下落在了芷蕊手里,除非她生出了翅膀,否则不可能再翻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闻言,平安静静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冷若芊身后,模样颇有些乖巧,行了片刻,只要过了这最后一级石阶,便离姜偃愈发近了,即将踏上石阶时,平安似是忽然忆起了何事,顿住脚步侧头王者冷若芊,抿唇道:“皇父虽未有什么大碍,可地上寒凉,皇父近年来身子愈发不好,接下来的日子还得劳烦冷姑娘了。”
冷若芊亦是顿住了脚步,见平安如此客套,难免有些愣住了,似是被他那番话打得空空茫茫,深陷进了苦辣辛味参半、飘飘渺渺的记忆里。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敛了敛眸,应声道:“平安公子不必如此客气,这都是我应做的事,从前逝去的……我皆会补偿回来的。”说着,她眉眼之间不禁也染上了些许失落疲惫。
或许寻常人听见冷若芊这一番话会错愕、不解,可平安并非如此,他不仅相当清楚明白,甚至瞧见冷若芊这幅模样时,他的心底也隐隐作疼,那疼痛就像是在分担她的困苦与难堪一般。
可即便他再心疼再怜惜,他也无法做出任何举动,他甚至不能说出真相,只因着原委实情一旦泄露,这天下便安宁不了多久了……
卑微断续却又缠绵不绝的噪音不断刺激着夏落的耳膜,难得的无需工作的休息日就这样被一段刺耳、完全与好听挂不上钩的噪音给打断,着实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夏落蹙着眉头死死捂住耳朵,仍是躲避不了那噤嘿骚响的寂寂噪音一丝一缕地绕过她的掌心、指节、指缝直抵她的耳膜,忍了半晌,她终是受不了了,正欲挣扎着掀开像是被胶水粘住的眼帘,忽远忽近、让她无处可逃的杂音噪声却又忽然停止了。
可即便扰人清梦的噪声停止,再让夏落倒头进入温暖的梦乡却也难了。
然而令夏落未料到的是,她一睁眼瞧见的并不是自己那间狭小却温馨的独居小窝,在她眼前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一层深过一层的阴影徘徊在幽光中,高高低低、嶙峋的阴影,全然像是一座阴森、通向死亡的地狱的鬼府一般。
一看见这样一幅可怖的场景,夏落混沌糊涂的脑子登时清醒了过来,整个人既是无措又是惊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泛起来了。
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夏落直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身处何方了,还未反应过来的她并不知晓危险正在悄然降临。
她伸出一只脚迈向前试探了一步,手上也不空闲地在身下摸索着,坚硬粗糙的质感,摸寻了好一会儿,没有一处不是刚强坚硬,而自从那噪音消逝之后,四周便陷入了寂静之中,那种感觉就像是沉溺在了一片深不见底、密不透声的黑色汪洋之中。
一边感受着周遭的静默,夏落不免咽了咽口水,心中骤然升起了一个猜测:她是不是被绑架到了什么山洞里?可是她明明好端端地在家里睡觉,谁能这般神通广大、不胜其烦地将她从家里搬到山洞呢?
这般胡思乱想着,她掌心之下突然触到了一处与其他坚硬的地儿都不同的地方,掌心下的触感既柔软又坚硬,似乎是一块圆润的骨头被什么兽皮给裹覆着。
想着想着,夏落一片漆黑的眼前似乎多了一块硕大的带血的骨头,她登时害怕得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虽然不是什么带血的骨头,却是比带血的兽骨更加可怖的东西。
她甚至不能躲开视线,只能和跟前长相可怖的人猛地打了个照面。
原来她方才所碰触上的哪儿是什么圆润的兽骨,而是一颗刚强坚硬的光洁头颅,那人额上显露出三条深深的纹路,就像是用锤子和钉子在岩壁上凿下的痕迹,更可怖的则是那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漆黑的瞳孔不见一点眼白,眸子里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