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允诺（完结篇）
宫宴上依旧觥筹交错，而几乎被幸福砸晕的赵佑岱一口一口饮着美酒，一边盯着沈嘉珞出神。他始终不能忘记，刚刚这个女子同意嫁给他了，而他的父皇也一反常态地答应了这个请求，花好月圆在一瞬间降临，让他觉得十分不真实。
那种感觉像是踩在了软绵绵的云朵之上，让他幸福得发晕。又让他觉得余生好像都充满了期待，他赵佑岱再也不会是孤独一个人了。
想着，他瞧见沈嘉珞面色酡红地从宫宴上离席，眉眼间有些黯然，似乎积攒了巨大的悲伤。
不带多想，他也借口推辞离开。宫宴上热闹欢腾，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就算是有，那也是人家小俩口的事情，还要自己插手么？
沈嘉珞抹着眼泪，像是一阵风一般走到了御花园的湖边，盯着波光凌凌的湖面发呆。今晚的月光十分明艳，虽不圆满，但是胜在光辉闪耀，正向人间洒下清冷的光点，万物似乎都被罩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连寒冬也变得不再那么寒冷。
这里离宫宴举办地有些远，远得她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歌声和逐渐变淡的笑声。这里也没有人，只有清冷冷的湖面和清冷冷的她。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呜呜咽咽，似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不想嫁给赵佑岱，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正是因为她很爱他，才无法忍受他夺走了哥哥的性命，更无法接受自己要与他举案齐眉。哥哥不在了，她又如何能与赵佑岱享受余生？
她的心里有一根很尖的刺，就算是在父亲的劝告之下勉强将刺收了进去，但是一旦有触发的机会，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刺生出来，狠狠刺向赵佑岱，似乎他难过，自己难过，才不算背叛了哥哥。
只是父亲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终究是让她心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她当众拒绝了赵佑岱，那么一方面是赵佑岱失了面子，定然不会再纠缠她。另一方面她也向众人表明了态度，之后也不会有人在非议她与赵佑岱。
多好的一箭双雕之计，只要自己目光冰寒地拒绝他，此生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即便是痛苦，即便是无法忍受他的身边站着顾桢、白桢、李桢，他们也终究不会纠缠在一起了。
可是沈相对她说：“嘉珞，你哥哥已经去世了。你何必为了哥哥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你摸着心想一想，你真的不愿意嫁给他吗？”
真的不愿意嫁给他吗？沈嘉珞问自己。
自己真的能忘记年少时在若尔草原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能忘记被人设计跌入湖中，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吗？能从此不再过问他的生老病死，甚至漠视他娶了别的女子么？
真的能吗？
她在心底问了自己很多遍，可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愿意。
不愿意。
毕竟那是自己爱慕了好几年的人，从将他救起的那一刻，似乎两个人的命运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三年间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结识家世相当的贵族子弟，也有无数的机会与其他人相爱，可是她没有。她选择了将自己封闭在沈家小小的圈子里，等待他的到来。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说出了那个“好”字。
正摸着眼泪，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将眼泪擦干，不让人看笑话。只是还没转过头去，就瞧见肩膀上多了一件衣服。
那股清淡的梨花香又溜进了她的鼻腔，让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只是她吸吸鼻子，装着冷漠：“你过来干什么？”
那人一愣，还是好脾气地坐下来，与她靠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似乎就在她的耳边萦绕。与此同时，她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也不知道他当时喝了多少酒，不就是与她订了婚约，至于喝得眼睛发亮吗？
还没来得及冷嗤一句，那人忽然喑哑出声，像个孩子一样，眼睛红红的，扯着她的袖子，让她转过脸来看她。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沈嘉珞：“你莫不是喝酒喝傻了，我怎么可能不怪你？”
那人慢慢低下头，极低地说了一句：“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怪我自己。我在家中设了牌位，每天早上都要为沈将军上一柱香。可是每晚做梦时，还是会梦到他。他是那么好一个人，可是偏偏…。。”
他似乎抽噎了一声，沈嘉珞有些惊讶，将他的脸抬起，果然看见这人的脸通红，眼角也是绯红的，一双眼里盛满了哀伤。
莫名动容，她瞧见他有些单薄的衣衫，与他靠近了一些，将身上的衣服也分给他一半，盯着湖面幽幽道：“可是赵佑岱你不明白，哥哥去世了，我与父亲未来的生活似乎都没有了指望。”
“我与哥哥从小长大，小时候母亲去世很早，父亲又忙于政务，根本没有时间照料我。哥哥那时候也很小，可还是比我年长几岁，他每日就带着我一起跟着夫子识字。学完功课之后就陪着我玩。在我心里，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哥哥了。”
“哥哥知道你与我的关系，才舍身救你。我明白其中的曲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责怪你。”
“赵佑岱，你说我该怎么办？”
说着，沈嘉珞有些心酸地抹起眼泪，此时风有些大了，将她的脑袋也吹醒了一些，只是没能吹走她的难过。
身边的人只是默默听着，一直没有说话。其实不说还好，沈嘉珞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即便她再怎么责怪赵佑岱，沈嘉言也不会复生，可是不责怪他，她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找到情感的宣泄。
若是赵佑岱从此善罢甘休，两人不再来往，随着时间的流逝，世事变迁，没准儿她会慢慢淡忘这件事，开始新的生活。可是眼下他搞了这样一出，费尽心思也要将她绑在身边，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就在她被风吹得手脚发麻，不知该走还是留下时。赵佑岱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手，慢慢地摩挲，一股异样的感觉忽然从心底燃起，让沈嘉珞有些惊慌失措。
一晃快两个月，两人几乎没有见面，出了那样的事情，两人更别提会有任何温存的时刻了。
他忽然搞这样一出，让沈嘉珞摸不着头脑，但理智还是提醒她将他的手拿开，眼下她不想挨着他。
只是他依旧固执，又贴了过来，这次他选择了慢慢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牢，似乎一辈子都不愿意松开。
“你干什么？！”沈嘉珞心头火起，还有一只手高高扬起，准备给他一巴掌。不过赵佑岱盯着她的眼睛，缓慢道：“嘉珞，事已至此。你我已经分不开了，你哥哥的事，我会偿还你。从此之后，我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父亲的女婿，更是他的儿子。只要有我赵佑岱在一天，你们父女都会被我好好保护。我自知犯下大错，也欠了沈将军一个很大的恩情，这一生，我会慢慢补偿你们。”
沈嘉珞一愣，她没有想到赵佑岱一出口竟然会说这件事情。他的脸上写着执着和死不罢休，被这样的男人缠上，怕是今生都不会再有离开的机会了。
而他的誓言如此情深义重，让沈嘉珞忍不住相信，也忍不住跌倒在他的幻梦之中。
“为什么是我？顾桢那么好，为什么还是要苦苦纠缠我？”沈嘉珞还是不死心，她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就是不肯放她一马？彼此都好过，这样不是很好？
没想到赵佑岱咬牙切齿道：“我早该知道你这姑娘有多么铁石心肠，我与顾桢的事情传得神乎其神，加上我又负伤休养，你竟然从未派人来看过我。”
虽然气愤，但是语气里更多的是辛酸，天知道他醒来的第一眼，就是问沈嘉珞有没有来看过他。可是季安一脸茫然道：“沈小姐没来过，顾小姐倒是天天来。”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以前每一场梦里都有沈嘉言惨死的模样，而那次之后，又多了一个沈嘉珞，将他丢弃在荒漠之上，与必勒格挽着手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如此种种，成为了他秘不可宣的心结。
“谁让你救了我，还救了两次，这一生，我都要赖上你了。”赵佑岱收起凝重，摸了摸她的脸颊，有些戏谑地说道。
少女的脸颊绯红，还带着一丝娇羞，“早知道就让你死在若尔河里了。”
“你会心疼的！”
“我才不会。”
斗了几句嘴之后，气氛似乎好了很多。赵佑岱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正是他问沈嘉珞愿不愿意时拿着的那个。只是当时人多嘴杂，他根本无暇给她亲手戴上。
“嘉珞，戴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他拿出羊脂玉的镯子，给沈嘉珞戴上。“这是母妃留给我的东西，说是要留给儿媳妇戴。”
“这一生我们是纠缠不休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守护你。我欠你的，一定会还上。”
盯着手腕间那个白色的镯子，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看了看眼前的男子，风华正茂，情深义重，是她喜欢的模样。
往昔蹉跎无尽，未来尚不可知，只是此时此刻，她还是控制不住那颗跳动的心。
素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的诧异之中，于眉心印下一吻：
“只要是你，我便愿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