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传信给沈相后,赵佑岱便如同当时的兰璟一般,恨不得一天问乘风三遍是否收到了沈相的回信,只是一连好几日过去,竟是丝毫音信也无。他逐渐从踌躇满志到了坐立不安,也想过是否这信被太子的人截去了,但蒂莲院那边一切如常。如果信没有被截,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沈相还在权衡。毕竟一旦与自己结盟,便是一条船的人,必须荣辱与共。
那么此时如果再修书一封,表明诚意,沈相也许便会不假思索便同意。想好之后,赵佑岱立刻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与上封信几乎没有差异,只是内容更为简略一些,将涉案的官员名单都给隐去,就算被截到,也说明不了什么。将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定无误后,赵佑岱便吹响鸣笛,唤来一只鸽子,很快便又将鸽子放飞。
扪心自问,自己的诚意已经做到了,那么就看沈相愿不愿意了。赵佑岱看似面色如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消失不见的白色身影,但藏于袖中的手已经紧握,青筋爆现,这次一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错过这次机会之后,他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下一个机会扳倒太子。
而自己那颗备受煎熬的心,似乎已经经不起任何的等待。
只是现实往往不遂人愿。
沈相的信在三日后到达南陆,一收到信,乘风便立刻将信送到赵佑岱手里。彼时赵佑岱正在与兰将军叙话,乘风闯了进来,但赵佑岱没有丝毫不悦,从软塌上起身便径直走向乘风,像是接过珍贵的宝物一般将信接了过来,捧在手里,还未待兰将军开口询问,他便向外公告辞,匆匆离开,乘风也跟在他身后,像风一样倏忽消失。
一路上,赵佑岱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似乎已经看见了信中的内容——安王殿下,老臣愿意倾尽全力,铲除蒂莲院。只要有了沈相的助力,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铲除仇人。一想,赵佑岱便像魔怔了一般,忽地驻足,仰天长笑,雪依旧很大,慢慢落到他的睫毛上,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眸里,又被很快地融化,蒸腾成为一团水汽,最后成为一朵小小的云霞。站在远处看着赵佑岱的乘风忽然眼睛湿润了,他从小陪着赵佑岱长大,他见过他幼稚天真的模样,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他彻夜无眠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孤独而又如此欢喜的模样。
不知是否赵佑岱太过急切,他竟然在雪地中便将那封信拆开,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是的,赵佑谨无功无德,沈相没有任何理由会站在他那边。
只是映入眼帘的字却让赵佑岱登时踉跄了几步,他的手抓住信,又凑近了一些来看,几乎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和血色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比这雪还要惨白,还要毫无生机。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不帮我?为什么?为什么?”
“啊!”
赵佑岱忽然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将乘风惊得六神无主,没有丝毫犹豫,他便急急跑到赵佑岱身边,双膝跪在地上,十分着急地问道:“安王殿下,您怎么了?”
此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乘风,像是忽然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又疲惫又冷淡地开口:“无事,乘风将这封信烧掉,把灰也给扬了。”语罢,赵佑岱便将那封曾被他视若珍宝的信如同扔垃圾一样,丢给了乘风。信并未封好,有一些字迹透了出来,乘风下意识去瞧,只是看见他的举动,赵佑岱忽然间像是发了疯一般,对乘风怒吼道:“乘风,怎么你也想看本王的笑话么?你永远不要忘了,当初要不是本王将你救回来,你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乘风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赵佑岱,似乎没有想到赵佑岱竟会这样说,墨瞳中闪过一抹受伤,他讷讷张嘴想要解释,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将头低下,将脸转到一旁,将信装好后,才低声说道:“殿下,乘风这条贱命是主子救回来的。给乘风一百个胆子,乘风也不敢笑话殿下。更何况,殿下一直是乘风心中最为崇拜的人。”
“你……”赵佑岱后悔地看着乘风,自己一时失言,“乘风……”
只是乘风什么话也没说,将信装好后,便从雪地起身,便神色暗淡地离开了。
赵佑岱看着乘风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只是很快,他如玉般的面庞忽然间闪过强烈的恨意,表情也极为狰狞,是了,他又想起了那日赵佑谨将他狠狠踩在脚下的场景。几月过去了,自己依旧毫无长进,失去了最为有利的臂膀,再要找到这样好的机会,便是难上加难。
他倏忽蹲下身抓起一把雪猛地朝前一扬,那日日夜夜纠缠他的影子总算消失了,似乎从未来过一样,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那样死寂。他面色冷峻地离开,任由雪洒在他的肩头和发上,他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因为他的心早已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而这一切,全是赵佑谨和沈相带给他的!一个将他推进深渊,一个拒绝施以援手,总有一天,他会将他们狠狠踩在脚下,让他们也尝尝何为绝望与无助。
不知是不是将今日之日告诉了孙烨,在赵佑岱枯坐房中借酒消愁之际,孙烨担忧的声音忽地在门外响起:“殿下,孙烨有事相商,能进来么?”
赵佑岱喝得满身酒气,头脑也昏沉不已,特别好说话地对门外喊了一声:“孙烨进来,陪本王喝上一杯。”话音刚落,门吱呀一身便开了,身着湛蓝色袍子的孙烨缓缓走了进来。
只是当眼前之景落入眼中时,他才觉得诧异,来不及向赵佑岱请安行礼,便疾步上前,一把夺下赵佑岱手中的酒壶,有些怨怼地说道:“殿下,你怎可喝如此多的酒?天气本就严寒,万一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但喝醉了的赵佑岱可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有个人走了进来,然后自己手里的酒壶便不见了,于是他站起来,想抢回美酒,只是孙烨哪能如他所愿,朝后连退了好几步,望着赵佑岱十分痛惜地喊道:“殿下,不要喝了。”
令孙烨意外的是,他料想中赵佑岱必然是不会罢休,定要与自己争抢酒壶,但出乎意料的,赵佑岱忽然朝后一倒,躺在软塌上,用又哀又凉的声音问道:“孙烨,我是否就是史书上说的那种只知贪图享乐的皇室子弟,一生碌碌无为,只能选择做个闲散王爷。”这话令孙烨惊得说不出任何话,他张嘴想劝解,“殿下,您……”
一时之间,孙烨也不知赵佑岱是否醉了,还是想借醉酒来倾吐在心中积压已久的不甘。不待他反应过来,榻上的赵佑岱又用那种清醒得残忍的声音说话,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孙烨,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了,一辈子只能被赵佑谨压在脚下,再无翻身的机会,”他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如果母妃没有死,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肖想过那个位置,只是母妃死了,她死了。”
孙烨不忍再听,因为他竟听见了他眼中那个犹如神祗的男子痛哭失声。他忽然想起了临行前父亲对自己说的话,父亲说安王殿下心智并不成熟,少年丧母,虽说哀兵必胜,只是安王缺乏根基,谁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在拼杀中脱颖而出?父亲从未强迫他放弃跟随安王,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要做好准备,毕竟他跟随的,并不是众人眼中的理想人选。
但孙烨还是来了,义无反顾地选择追随赵佑岱离开繁华的上京,来到千里之外的南陆。不仅如此,他如此冒险地将最有可能谋取前程的黄金岁月,全都交付给赵佑岱,做他的马前驱。
轻轻地,孙烨缓缓走上前去,将赵佑岱扶上软塌,打来一盆水,在赵佑岱震惊的目光中,面色如常地为他擦掉脸上的酒渍和泪渍,而后又将黄梨木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子一一收好。末了他重重跪在离赵佑岱五步远的地方,盯着他将追随一生的人,像是许下某种虔诚的誓言一般说道:“安王殿下,孙烨幼时便幸得殿下援助,得以脱离苦海,不再谄媚于人。多年以来追随殿下,孙烨更坚信殿下便是值得孙烨付出一切的主子。在孙烨心里,殿下是君,孙烨是臣。只要孙烨一日活在世上,便任由殿下差遣。如有背叛,天打雷劈,永不入轮回。”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一室之间,良久,赵佑岱才走到他面前,将孙烨扶起,郑重地回答孙烨:“孙烨,你信赖本王,本王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孙烨目光坚定地点头,这次他相信赵佑岱会变得坚韧一些,也更稳重一些,也会离那个冷酷而不怒自威的君主更近一步。沈相一事不用乘风告知,他便猜到了一半,因为听太傅提起,沈相是朝堂中最为谨慎之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轻易相信他人,因此沈相身居高位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这次结盟失败,对锤炼赵佑岱的心智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