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佑岱重重地点头,心中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似的,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忍再看兰将军那张已经近乎死白的脸,微微转过头去,想透透气。
只是身侧又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他连忙去看,却发现兰将军的气息已经十分紊乱,嘴角也流出了黑色的血,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慌忙将兰将军扶进自己怀里,一下又一下地为他顺气,而帕子在他嘴角上一揩,那浓黑的血竟然浸透了帕子,他的指尖也染上了一股血腥气。
神色一暗,赵佑岱心里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如此确定眼前的老人,不久又要离开自己了,可是他今天才主持了哥哥的葬礼……
而兰将军话头一转,又开始问起兰璟来,问他的伤势好些了吗?赵佑岱终究忍不住,眼泪再一次肆意流下,这次他拼命用袖子来揩,也止不住那如洪水般泄下的眼泪。
察觉背后之人在微微颤抖,兰将军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某个他无法接受的结果,只是他还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试探着问道:“长青,你老实告诉外公,你哥哥呢?”
赵佑岱静默了一瞬,才强装镇定地说道:“外公,哥哥还在病中,不过王太医说他的伤势已经在好转了。”
但是这话又怎么能骗过兰将军?他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看过多少人情世故,虽说现在已大限将至,但是那股锐利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又气又急,发了脾气,用尽力气喝道:“你哥哥到底怎么了?给我说实话!”只是话音刚落,兰将军便因为气血上涌,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见状赵佑岱忙过去为他顺气,只是兰将军十分固执,竟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像一只失去了羊羔的母羊一样,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哥哥到底怎么了?”
赵佑岱再也忍不住,忽地嚎啕大哭起来,声声泣血,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外公,哥哥他死了,哥哥他死了,哥哥他为我而死,就在今天,我亲手为哥哥盖了棺椁。”
“什么!啊!璟儿怎会如此?不不不……”一贯流血不流泪的兰将军此时像是发了狂一样,大声地咆哮起来,似乎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的哀痛,而每一道吼声都像是带着血。
一直守在门外的兰家人闻言也忍不住冲了进来,看见哭作一团的两人,倍感揪心。但他们还是迅速反应过来,王太医赶过来施针,一针下去,兰将军顿时安静下来,只是那双眼里的神采竟是一丝也无,灰白的眼睛呆愣地看着前方,像是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而赵佑岱也好不到何处去,见有人进来,他转过身去收敛了神色,方才转过来,垂眸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心中复杂无比。
季安此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大氅,眼眶儿红红地对赵佑岱说道:“殿下,披件衣服罢。天气严寒,眼下又出了那么多事,唉……您要多保重身体。”一边说着,见赵佑岱的脸上并无拒绝的神色,他便踮起脚为他将大氅披上。
此刻兰家人都围着兰将军,并未过多关注赵佑岱。季安闻着满屋子的药味,还有赵佑岱袍子上的血污,一时之间也悲从中来,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但出人意料的是,一贯寡言的赵佑岱此时却极轻极轻地问了季安一句话,“季安,你说我是不是个灾星?”
话里满是脆弱与无助,还是一丝自嘲。
闻言,季安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盯着他一直崇拜不已的安王,才发现不知何时,赵佑岱那双熠熠生辉,灿若星辰的眸子,已经成了一片暗色,绝望和孤独填满了它。
他的呼吸一窒,停了半晌,郑重地向赵佑岱行了一礼,用那种坚决的声音回答他:“殿下不可如此妄自菲薄,您福泽过人,定会为梁朝子民带来好运。”
只是赵佑岱摇摇头,像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用那种最孤独的声音说道:“只是季安你不知道,在我心里,我已经是个不祥之人了。”
季安还想再说,只是赵佑岱深吸了一口气,又穿过人群,守在了兰将军床前。
他望着赵佑岱那挺得直直的背脊,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如果可以,他心甘情愿为殿下承受下那些痛苦,只是可惜他永远无法做到。
兰将军第二次醒来时,对几个儿子还有孙儿都交代了一阵,他的声音还是虚弱无比,屋子里除了他低哑得不像样子的声音,便只剩下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而赵佑岱一直站在床侧,一言未发。
末了,兰将军捂住胸口,看向赵佑岱。王太医对众人示意,他们知道兰将军快要去了,而他还有些话要与赵佑岱说。从地上起身时,人人脸上都是泪痕,眼睛肿得如同核桃一般,知道这是见兰将军的最后一面,他们贪念地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不过兰将军并不喜欢这些,即便人家这样确实情有可原,他还是硬着嗓子,像个负气的孩子一样,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出去,这般矫揉造作像个什么样子?
老人家的意思,不论如何还是得顺着,所以不一会儿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兰将军朝赵佑岱招招手,待他坐在自己身边时,他才无限哀愁地说道:“唉,璟儿的事,我也早该料到的,他伤得那样重,唉。咳咳……”见兰将军又在咳嗽,赵佑岱倒了一杯茶喂他喝下去,歇息了半晌后,他的气息顺了一些,兰将军又继续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长青,唉,如今我怕是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这辈子大抵是缘分浅……”说到这里,兰将军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长青,你哥哥的事,咳咳,你也不要太自责,从今以后,你就当为他活一份罢。”此时兰将军脸上已经一片湿润,只是他微微将头侧向一方,不让外孙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外公,您说的孙儿都会记在心里,您放心罢。”赵佑岱用手遮住眼眸,缓缓说道。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还有一件事……”兰将军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微弱下去,手也不住地往下垂,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手兀然收紧,赵佑岱墨瞳微缩,将耳朵靠在兰将军嘴边,听他交代:“长青,报仇…。。我要让你报仇,不要……不要让你…。。的母亲和哥哥,白白死去……”
他亲眼看见兰将军的呼吸从微弱到停止,亲眼看见外公的手无力地滑落,亲眼看见兰将军离开。
之后一批又一批的人涌了进来,赵佑岱被人群冲撞得似乎迷失了方向,实际上没有任何人敢近他的身。他似乎看见外公、哥哥和母妃都站在他的面前笑意吟吟,他们的表情那么愉悦,似乎灾难与离别从未摧毁他们半分。
真好啊,他们都在。
他缓缓朝他们伸出了手,只是等待他的不过是一片虚无。
自始至终,他还是那个孤孤单单的赵佑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