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佑岱为外公擦身时脸上没有一丝的不耐,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在一旁守着的丫鬟不由得暗自吸气。她在兰府也待了好几年了,兰府上下一片和乐,晚辈对兰将军也十分尊敬,但是兰将军生病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他这样仔细地擦洗身体。
更何况,这人还是地位尊崇的安王。不得不说,安王确实和那些话本上说的那些鱼肉百姓,嚣张跋扈的王爷不同,这位殿下平素待人极为和善,周身也没有那股冷意。只是想到刚逝世的兰少爷,她也止不住长叹一口气。
或许兰少爷活着,也会为兰将军做这些吧。
正在叹息之际,赵佑岱却忽然吩咐她将水端出去,她赶紧回神,连忙端着水盆便走了出去,房里又恢复了安寂。
“外公,您何时醒来看看外孙?”赵佑岱坐在床边,握住外公的手,忽地低声问道。如果仔细一听,还能听到赵佑岱声音里的颤意。
是了,他在害怕。今日是合家欢聚一堂的除夕,本该颐养天年的外公却缠绵病榻。他已经不敢再想象,如果外公也离开他,他这漫漫余生应该如何度过?还有那段要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的崎岖之路,他又该如何一个人孤独走过?
就在此时,赵佑岱却忽然感受到兰将军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瞪大了眼睛,几乎就要喊出来,他的眼底浮现出巨大的震惊与惊喜。他揉了揉眼睛,确认兰将军的手确实在动时,他沉声朝外喊了一声:“去叫王太医过来。”
语罢,他又重新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兰将军的手,一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兰将军的病容。约莫过了半晌,他的耳畔传来了一阵微弱的话语声,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兰将军的嘴上,听了好久,才听清楚这个刚刚醒来的老人在喊着他和哥哥的名字:
“长青……长青……璟儿……璟儿……”他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不过幸好他及时收住了,飞快地用宽大的袖子擦了一下脸,随即又俯身在兰将军耳边极轻地说道:“外公,长青在呢,长青在这里。”
听了这话,兰将军脸上的担忧之色褪去了许多,随即轻轻勾起了嘴角,就在这时王太医提着药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殿下,请人容卑职为兰将军诊脉。”
赵佑岱也听话,在外公的手上轻拍之后,便从床上起身,紧接着听到消息的兰家人也赶来了,一时之间屋内变得十分喧嚷,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派欣喜之色。
接踵而至的打击与灾祸之后,终于要迎来一点好消息了吗?
不过此时王太医却紧紧皱眉,并让众人出去,只留他一人在屋内为兰将军施针。
赵佑岱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丝喜色的脸瞬间又被担忧填满,但是他还是提着步子朝外走去。几个舅舅见赵佑岱神情晦涩,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走过来宽慰道:“长青,你也别太担忧了,你这几日操劳过度,去休息罢。我们在这里守着父亲,一有消息便通知你来。”
闻言,他点点头,只是没挪步子,依旧像一棵古松一样守在那里。见赵佑岱这样,他们也不好再劝。这个外甥的重情他们在初次见面那天便看出来了,能当场下跪,这是何等的气度?宽慰之余,他们也对这个外甥生起了敬佩。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看来父亲当时执意退出朝堂,不辞辛劳也要搬来南陆,不是没有道理的。朝堂确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明刀易躲但暗箭难防,人心难测呐!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一个时辰了。
吱呀一声,门忽然开了,王太医搓着手悲痛地说道:“安王殿下,兰将军要见您。您进去看看罢。”话音还未落,赵佑岱已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进去,王太医又看了一眼屋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兰家人此时围了上来,都神情紧张地询问兰将军的情况,王太医只好明说:大限已至,难过今晚。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儿子都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女眷也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
赵佑岱不是没有听到外面响起了哭声,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兰将军,竟然觉得有些挪不动步子。就在今日,他才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下葬,现在又……
他定在原地,感觉眼眶里的水雾正快速地凝结成水珠,一颗颗砸在地上。他伸手去摸,摸到了满脸的湿润。自己哭了么?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他几乎稳不住身子,只能蹲在地上,才能克制那股剧痛。
“咳咳,长青,怎么还不过来?大男子汉,哭什么?”兰将军虚弱的声音忽然传来,以往那中气十足的声音终究被病气缠绕,变得虚浮无比。但这还是足以让赵佑岱立刻从地上起身,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状似无事地走过去,扯出一个笑意,握住兰将军的手说道:“外公看错了,长青哪里在哭,分明是被风沙迷了眼。”
只是托词刚一出口,赵佑岱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此时哪里有灰尘?他静默了一瞬,又听见兰将军说道:“长青,过来,外公有话跟你说。”
他只好走过去,将兰将军从床上扶起,靠在床边,见外公咳嗽不止,他又急切又心疼,作势要喊王太医过来。不过兰将军轻轻按住了他的手,面带慈爱地说:“长青,外公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大限将至,药石罔费,不必再强求了。”
赵佑岱面露痛苦,为难地喊了一声:“外公,”但在兰将军的注视之下,他还是屈从了,像个小孩子一般低垂着头,看起来难过极了。
兰将军费力地抬起手,用粗粝的掌心摩挲着赵佑岱的脑袋,用沙哑又不失慈爱的声音说道:“长青,往后外公不在了,你与璟儿也要相互扶持,这世上只剩下你们俩是骨肉至亲了。咳咳,你哭什么?”
赵佑岱的眼泪滴在兰将军的手上,让他不由得停下来,又为他把眼泪擦干,复又说道:“人固有一死,外公也不强求。只是遗憾不能看见你为你母亲报仇雪恨了,咳咳,长青,他日你大仇得报,也要告诉外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