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兰璟下葬。出殡那日,赵佑岱一身缟素,面色苍白,跟在那口漆黑的棺材后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剜上重重的一刀。满天飞舞的纸钱,呜呜咽咽的唢呐声,盖在棺材上的黄土,纷纷扬扬的白雪,成了赵佑岱此生再也不愿回想的场景。
上苍究竟是狠心到何种地步,才能让他的心死两上两次呢?换下那身孝服,他坐在软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兰璟留给他的书信,喃喃自语。
远处忽然响起了鞭炮声,一时之间听不真切,赵佑岱唤了季安过来,问他:“今日可是什么节日?为何会有炮竹声?”
季安不敢看赵佑岱的眼睛,垂着头低声说道:“殿下,今日是除夕。南陆的人家都在庆祝新年罢。”
话音刚落,季安鼻头一酸,眼泪也控制不住落下来。今日是除夕,可是殿下的哥哥才下葬。今日是阖家欢乐的除夕,但殿下的外公还昏迷不醒。人人都欢声笑语的今日,兰府上下却一片死寂。
“原来今日是除夕,除夕……”赵佑岱沉吟了半刻,那双明眸中也闪烁着晦涩的神色。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吩咐季安去将红袖带过来。
季安应下,一转眼便不见了。赵佑岱却将信紧紧攥在手里,平静的脸色此时也有些挣扎。哥哥留下的信中除了劝解他不要因为他的离世而自暴自弃,更多地则详尽地说了他与红袖的事,当然,也晦涩地说出了他对红袖的情感,包括那一日他们发生的事情。
其实不用兰璟说,他也早就看出了哥哥对红袖的情谊,若是他只把红袖当成一个普通的下属,又何必整日忧心她的生死?只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令人唏嘘。
信的最后,兰璟也希望弟弟也开解一下红袖,并且将她托付给他,以后为红袖找个好人家。此处的字迹十分凌乱,赵佑岱几乎可以看出写信之时的挣扎与纠结。他兀自叹息,心里却在考虑要不要将哥哥对红袖的心意告诉她。
只是思虑半晌之后,他又缓缓摇头。红袖那么一个固执的姑娘,要是知道那日之事只是在做戏,那么这一生她都会走不出来。
何必呢?赵佑岱这样问自己,就为了一句话,便要搭上自己的一生。更何况,哥哥的意思他不想违逆。他为他做了这么多,而自己能做的却只能是这件事。
真愧疚啊!这辈子亏欠的,只能下辈子来还了。来生他一定要当兰璟的哥哥,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吱呀一声,门开了。赵佑岱一抬眸,便看见瘦得形销骨立的红袖立在门口,神情冷淡地看着他,那双安静而漂亮的眼眸此刻却变得一丝神采也无。过了好一会儿,许是季安看红袖一直站着不动,像具木偶一般,才用手轻轻推了红袖,附耳提醒她要行礼。
红袖这才如梦方醒,她作势要跪下,只是赵佑岱此时却大步走过来,用手稳稳扶住她,示意季安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红袖姑娘不必多礼。”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红袖从赵佑岱怀里退出来,站在一边,疏离又冷淡地问道:“不知安王今日找红袖何事?您所托付的事,红袖已经完成了,若无其他吩咐,红袖打算今日便离开兰府。”
她的声音既冰冷又决绝,凭空生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赵佑岱忖度了半刻,方才温和说道:“红袖姑娘,你帮了本王这么多,本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顿了一会儿,看红袖抬头看他,复又继续说道,“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本王身边,帮本王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佑岱清楚地看到红袖那双黯然的眼里忽然间有了神采,只是转瞬之间又暗了下去。不出意外,他看到红袖木讷地摇摇头,轻声说道:“多谢安王好意,只是红袖觉得太过疲累,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阵。”说这话时,红袖的眉心紧紧蹙起,似乎心中那些伤心事又拼命在她的脑海里叫嚣。
更何况,安王长了一张和他相差无几的脸,时时相见,她心中那道疤怕是永远都不能痊愈了。
见她如此固执,赵佑岱也不再强求,只得宽慰道:“红袖姑娘,我知道你,你与哥哥主仆情谊深厚,他突然离世,我心中也难过。只是他临留之际,嘱托我好好照顾你。不过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再强求,你要是遇到难事,可以向我求助。”
听到赵佑岱这番肺腑之言,红袖脸上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些,她勾起嘴角,朝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安王殿下。”
此时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烈,年味儿也愈来愈浓,只是两个心有郁结的人,脸上并无一丝喜气。相对无言半晌之后,红袖告辞退了出去,赵佑岱看着她如同孤雁一般的身影,也止不住叹息。
“哥哥,红袖我留不住。大抵看了我这张脸,也会勾起她的回忆罢。”赵佑岱对这眼前虚无的空气说话,似乎兰璟还站在他面前。
将信收好之后,赵佑岱便往兰将军的住处走去,外公一直昏迷,掐指一算,已是半月有余。而他既希望外公醒来,又不希望他醒来,原因在于外公醒来之后,看见早已离世的哥哥,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与苦,那痛比用利刃剜心还要痛上百倍,他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如何受得了?
正在想着,不知不觉间赵佑岱已经到了兰将军的居室。进去之时,王太医正在诊脉,看见他进来,连忙下跪行礼,但是赵佑岱摆手示意免礼。
“外公情况如何?可有好转?”赵佑岱也不在乎浓郁的药味,径直坐在外公床前,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王太医低垂着头,听到问话,沉思了半晌,才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回安王殿下,兰将军这是气急攻心,加上他年事已高,年轻时又受了伤,才造成了昏迷不醒的情况。至于何时才能醒来,还需要悉心调养,日子也不好说。”
这番话就是宫里的太医惯常会说的套话,赵佑岱早就听够了,不过他也没有发火,让王太医退了下去,又吩咐照顾外公的丫鬟打来清水,他则动作轻柔地为外公擦洗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