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从兰璟屋里走出来后,便失魂落魄地走在雪地里,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片片落到她的头发上,使她看起来像是游走的孤魂一般,漫无目的,又毫无方向。
此时天也逐渐黑了,雪倒是停了,天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在亮着,不过在如墨玉般的天幕中,显得越发孤寂。
路上她还遇到了兰府的管家,管家是个和善的中年男子,一直对她颇为关照。见她穿得单薄,还好心告诉她要多添些衣服,晚上要是冷可以叫婆子去抱些棉被,红袖木木地点头应下。
待管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苦涩地笑了,伸出早已冻僵的手朝天空中伸去,似乎她轻轻一握,便能抓住那一闪一闪的星子。
只是她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倒去,软软地倒在地上,头脑中混沌不已,似乎有许多虫子在里面横冲直撞,半晌后,她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
半夜,赵佑岱久病新愈,辗转反侧了好一阵之后才沉沉睡去。只是他仿佛跌入了一个幽深的梦境,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脸都在他的眼前闪过,只是无一例外,他们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让赵佑岱的眉头也不禁皱起,心中一阵烦闷。之后他则走入了一片死寂中,处处都是白布,白色的纸钱满天飞舞。忽然之间,他的视线中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兰璟,他还高兴地喊了一声哥哥,正准备朝他奔过去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璟那张笑得温和的脸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影,此时他竟也跟梦中人一样,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殿下,殿下,快醒醒。”季安带着哭意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他的手上也使了力气,正在摇晃着赵佑岱的肩膀。
“唔,季安,已到晨起之时了么?”他还尚未清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天色,令他意外的是,窗外依旧是黑沉沉的,一丝光亮也无,怎么看也不想是该晨起之时。
正想问出了什么事时,季安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殿下,不好了,兰公子,兰公子,”赵佑岱一听到这三个字,立马清醒过来,掀开被子便冲到季安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又急又慌地问道:“怎么了,哥哥怎么了?快说!”
季安抹了一把眼泪,神色暗淡地说道:“兰公子方才去了。殿下,呜呜呜……”
赵佑岱难以置信地朝后退了几大步,又跌回到床上,像个失去了灵魂的傀儡一般瞪大了眼睛问他:“你说真的?季安,敢骗本王可是大罪!你想清楚了再说!”
季安还是抬眸望着因为巨大的悲伤,已经陷入痴狂的赵佑岱,心中悲凉不已,但他还是稳住心神,又哀又痛地重复了一遍:“殿下,季安没有撒谎,兰公子,他去了。”季安朝前爬了几步,抱住赵佑岱的腿,使劲摇着:“殿下节哀,兰公子新丧,您得来主持事宜。”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才传来了动静,他连忙揉了揉跪得酸麻的腿,站起身来作势要扶赵佑岱。不过他却固执地摆摆手,对季安吩咐道:“伺候更衣罢。”语罢,他便走到窗边,将窗户大开,任由入刀般刺人的风砸到他脸上。
真冷啊,只是不及他心的冷一半。
赵佑岱赶到时,几个舅舅已经在治丧了,看见他来,神情悲痛地拍拍他的肩膀。而赵佑岱望着漫天遍野的白,却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那口黑漆棺材就停在中间,悲哀地望着自己。他愣愣走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将棺材推开。
里面的哥哥依旧神情温和,脸上一丝狰狞也无,似乎他只是睡着了。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却在触到虚无时猛然收回。他倏忽捂住胸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只是心中似乎已经压了太多的东西,让他不堪重负。一直跟着他季安见状冲了过来,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并自作主张唤人过来将棺材关上,莫要让殿下再伤神了。
本就才好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打击?
赵佑岱似乎沉入了深海之中,四周都是深蓝的海水,那看似宁静的水却如同巨石朝他压过来,与此同时,他的周身也泛起了一阵无法忍受的冷意,冷得他一直打颤。
他想撕心裂肺大哭一场,私心想,是不是哭出来了,哥哥就会复生,而他也不用再遭受一次亲人离去的痛苦。只是上天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给他,他竟然一丝眼泪也无。
心像破了一个大洞,但是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原来哀莫大过于心死是这种滋味。
真苦啊,比他以往十五年吃过的所有苦都要苦上十倍百倍。
兰璟算是横死,加上他与赵佑岱的相貌一模一样,而上京来的钦差还未离开,这几重因素加起来,孙烨便提出低调治丧。但是没有想到被赵佑岱一口回绝。
这几日,孙烨眼里赵佑岱完全脱去了稚气,真正像个掌权者一般有条不紊地处理兰璟的丧事,以至于他忘了赵佑岱以往是个如何执拗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就算是他孙烨磨破嘴皮子也是拉不回来的。正想着如何掩人耳目,避免引来麻烦之时,赵佑岱的舅舅却忽然间拿出几封书信递与赵佑岱。
令他意外的是,方才还固执己见的赵佑岱看完信之后,却忽然之间改变了主意,说了一句话:“既然是他决定的事,便由着他吧。”
过了好半天,孙烨才反应过来赵佑岱说的是兰璟。
那位早逝的兰公子是殿下在这世上唯一的手足,他为殿下而死,给殿下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他感慨他们兄弟情深之时,也不由得忧心殿下何时才能从兄长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
毕竟,丧母之后又丧手足,那种刻骨的伤痛,是自己无法想象的。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做好自己幕僚的本分,竭尽全力帮助殿下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