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男子长身玉立站在窗边,还带着寒意的雪风轻轻吹起他的鬓发,看起来像极了一副上好的山水画。红袖轻轻将门打开,便看见兰璟瘦削的背影,她轻手轻脚地将温好的花生杏仁露放在桌子上,见他依旧没有转身,便打算去寻一件氅子为他披上。
只是将大氅拿在手上,她盯着那人的背影,却忽然间挪不动步子。过往的一幕幕都在她的眼前重现:兰璟救她于虎口之中,她离开南陆时那抹停在树上的暗影……。最后一幕是她听到他负伤时,心中忽然翻涌起的巨大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这一切的一切无疑都在证明,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对他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当时他九死一生,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之时,她无数次想过要是他能够醒过来,她一定要抛开那些所谓的矜持,站在他面前,用此生最洪亮最高亢的声音告诉他:兰璟——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
只是当他奇迹般醒过来时,她却忽然间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害怕自己将自己的心剖白,会得到一个她并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是啊,她喜欢他,可是他呢?
自己不过是个孤女,只是长得有些姿色,会写武功罢了,既不会绣花,也不大懂规矩,更不会吟诗作对。他与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想到这里,她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可就是这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却忽然间让那人转过身来,那双一贯盛满了笑意和戏谑的眼睛,此时却像浮起了碎冰一样,悲伤得让她的心脏都为之一颤,只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却又笑了,那笑容和现在的阳光很像,暖暖的,却能融化冰雪。她看见他朝她招手,一声亲昵的红袖从他的唇间逸出,让她不由自主地便提着脚步走了过去。
兰璟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样子,饶是心中悲伤得难以自抑,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她像只乖巧的宠物一样站定在他跟前,用她那双乌黑又安静的眸子瞧着他时,他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柔软,这小姑娘这么惹人疼呢?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还来不及梳洗的头发,状似嗔怒地说道:“头发怎么弄得那么乱?还有衣服也满是褶子?快去换了。”只是女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依旧用眼睛看着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就起了水雾,湿漉漉的,让兰璟的心重重一颤。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掏出细软的袍子准备为她擦擦脸,只是帕子刚刚往她的脸上一放时,红袖却突然做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惊喜之余,又感心疼。
她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忽然间抓住了能求生用的浮木一样,死死地抱住他,并且他还感到红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不一会儿,他感到自己的胸前传来了湿意。
她这是哭了?
兰璟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靠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那些被他压住的情绪又再次向他袭来,让他竟然喘不过气来。挣扎了许久,他还是轻轻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另一只则放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为她顺气。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过,兰璟无限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她,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红袖,我在来生等着你可好?
这本是一句极为动人的情话,是以往的兰璟永远都说不出来的,只是此时红袖却也再页听不见了。
好了,该是时候了,兰璟将手微微一松,努力克制住心中还想将她拥入怀中永不分离的渴望,那张苍白的脸上此时挂上了一丝戏谑的微笑,似乎他又是以往那个兰璟了。
“红袖,怎么今天如此黏人了?是想主子了么?”他将她推开,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朝着她笑。
闻言,她脸上浮起的红霞倏忽间消失不见,她抬起头愣愣地盯住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她以为的情深义重,一片清明,甚至有些调笑的意味。
他并不喜欢她。
她那颗原本处在春暖花开中的心,却忽然间像遭了寒冰一般,冷得她不禁颤抖,只是一股浓浓的失落攫取了她的心。
早该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不是么?她转过脸自嘲一笑,毫不留恋地退出他的怀里,咚一声跪在地上,以一种兰璟从未听过的冷淡语调对他说道:“主子,是红袖僭越了。”
听见她明显负气的话,兰璟也不好受,只是他明白他的一时心软,若将那些情感全都一股脑儿告诉她,那么待他离开后,该会对她带来怎么巨大的打击?不,他不愿。他宁愿红袖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愿意这个傻姑娘,这个认死理的姑娘,舍弃自己的幸福,守着他空空的一句话。
何必呢?他这样问自己。
想到这里,他倒是轻松地笑了,红袖气过了,也许就会遇到一个知她冷暖,会包容她各种小脾气的良人,如此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是他打心眼里希望看到的。
至于红袖以后的生活,他早已在信中告知了弟弟,他相信一贯重情的弟弟,一定会好好对待红袖,毕竟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他又将目光转回到眼前一直跪着的红袖身上,怎么那么傻呢?动不动就跪在地上。他很想轻轻将她扶起,再温声细语宽慰她一阵,不过没有机会了。
“起来罢,去换身衣服。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了,去歇息吧,我让其他人来照顾。”他缓缓从她身边走过,又躺回到床上,状似疲惫地打了个呵欠。
“好。”红袖的声音又重又颤,像是被水泡过一样,尽是湿意。随即她木然地起身,像逃跑一样拉开门便冲了出去。她走出去时,他的眼睛忽然睁开,看见风雪吹开她的长发,看见了她那双微肿的眼睛,看见了她脸上冷峻又疏离的神情。只是她没有给他再看一眼的机会,吱呀一声,门又被关上了,风雪声被隔绝在门外,而那抹身影也消失了。
兰璟盯着那扇门一直发呆,似乎要将那里盯出一个窟窿一样。不久天也黑了,他才僵硬着脖子躺下来休息,只是当手指不经意划过脸颊时,他却摸到了一抹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