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正在叙话，忽然间兰璟咳嗽一声，喉间涌起一阵腥甜气息，赵佑岱为他递来一张帕子，作势要喊太医，只是刚走了几步，便被兰璟喊住。
“弟弟，回来我们再说会儿话罢，方才不过是咳嗽罢了，无事。”他状似不经意地将沾了血的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拍拍床边，示意赵佑岱过来。“哥哥，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罢。”赵佑岱还是放心不下，又想喊季安去找王太医过来。
不料兰璟的脸色却忽然难看起来，他装作严厉地说道：“弟弟，连哥哥的话你也不听了么？”话一出口，不光赵佑岱愕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以往他与弟弟之间相处都是温声细语，何曾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为了阻止王太医过来揭穿病情，他还是打算将戏演下去。见兰璟依旧不依不饶，赵佑岱也妥协了，未觉有何冒犯，反而顺从地走到桌边，为兰璟倒了一杯水，讨好地说道：“哥哥莫气，我不去叫王太医便是。只是哥哥你的身体真的好透了吗？”
话语之中，赵佑岱依旧忧心哥哥的病情。兰璟闻言垂眸苦笑一声，神色一片暗淡，只是抬眸看向赵佑岱时，他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松，满不在乎地说道：“弟弟担心什么，哥哥自然无事，你过来我们说说话。”
趁兰璟说话的空隙，赵佑岱将他打量了一阵，发现哥哥确实生机勃勃，与以往无异，他也放下心来，点头应下。
他搬来一个小凳子，给兰璟讲了许多他以往在宫中与母妃和皇姐相处的趣事，还有与孙烨溜出宫去喝酒的事，说到好笑之处，兰璟和赵佑岱都像个孩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一直充盈着浓重药味儿的房间里，也终于多了些欢喜气。
正在兰璟聚精会神地听着赵佑岱谈天之时，赵佑岱却忽然伸出手，将自己的手与兰璟的手紧紧握住，郑重其事地说道：“哥哥，之前十余年的日子，你我兄弟因为宫中陋习，分离许久。意外重逢，已是上天的恩赐。今日我斗胆再向上苍求个心愿，希望来生你我还能再做兄弟，只是莫要再生在皇家了。”说完，赵佑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片水润，他多希望上苍能听见他的心愿，来生还能再与兄长结缘。
莫要生在皇家了。
兰璟心中被重重一击，心中忽然间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这痛钻心，这痛深入骨髓，似乎要让他的灵魂都跟着一起颤抖。一股强烈的悲伤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死死抓住被子，才忍住心底的悲恸，面色如常地对赵佑岱说道：“弟弟，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弟弟，今生我先你一步去到那奈何桥边，也许就能好好与母亲说说话罢？我一生都没有见过她，也不知被她责骂，被她宠爱，与她日日相伴是什么滋味。不过，这次我就有了先机，你还要等上好几十年才能再见到我们。不过你安心，我与母妃会好好等着你，等着你来找我们，等着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还做母亲的儿子。
说完之后，兰璟推说疲惫，便先歇息一下。其实兰璟是已经压不住剧痛了，赵佑岱以为这是兄长病后初愈，自己与他说了这么久的话才造成的精力匮乏，因此忙将兰璟扶去休息，将被子掖上之后，又交代了几句，才走到门边。
只是刚准备打开门时，刚睡下的兰璟又眷念地喊了一声弟弟，赵佑岱疑惑地回头一看，刚想走过来问问，不过兰璟又面露羞涩地阻止了他的脚步：“弟弟不用过来，我不过是想喊喊你，无事了，你也回去休息罢。”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小女儿作态的兰璟，他打趣了兰璟几句，才推开门走了出去，只是转身关门时，他看见兰璟依旧靠在床边，含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
这样的哥哥真是太过奇怪了，赵佑岱嘀咕一声，却安排季安去寻些补品来为兰璟补身体。季安自然应下，一起回去时，他又问人参那些可好，赵佑岱摆摆手，只有有用的都拿来。
待人声远了之后，兰璟喘了一口气，倏忽倒在床边，无力地抓过放在床边的痰盂，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股又一股黑红色的血不断从他的口中流出，等他睁开眼看见那盂里的东西时，忽地心如死灰。
果然，他苦笑一声，想装作自己无事的样子轻松拿过帕子揩嘴，却发现身上的力气已经失去了大半。他挣扎着坐起来，用剩余不多的精力稳住身子，才一摇一晃地往书桌旁走去，执笔准备写信。
这信，写给弟弟与外公，也写给红袖。以往十多年，他一直过得恣意潇洒，潇洒到他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幸离世，应该对身边人交代一些什么。
他们大抵是会很难过的吧？自己与弟弟才相认不久，自己一去世，也许他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不，他不想让弟弟余生都在愧疚里度过，他应该好好活着，带着他那份生命一起活下去。
而外公见惯了大风大浪，应该过不了多久便能走出来吧？弟弟一定会好好孝顺外公，外公年事已高，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红袖，那红袖呢？
兰璟的心又开始疼了起来，如果说他早一些明白自己对红袖那似有若无的情感是什么，是否他就能尽自己所能，让那个小姑娘过得更好一些呢？能让她的脸上，也时时洋溢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应当有的光采。可惜了，一切都不能再重来，也没有如果了。
兰璟捂住胸口，微微颤抖地写起来，他的字依旧端正大气，只是字里行间都透着悲怆。停笔之后，他起身望向窗外，雪已经逐渐停了，明艳的日光从云层中透了出来，照得大地微微泛着银光，一切都显得和煦而温暖。
他伸出手，阳光透过他的苍白的手指，连微青的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想，也许葬在这样温暖的雪天，也是一件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