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刺杀令梁朝上下震动,而南陆这座小城亦是人心惶惶。在百姓们心中,因安王到了南陆,这才使南陆降下祥瑞,而安王遇刺,对他们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在兰家闭门谢客之际,几乎近半个城的人都提着鸡蛋或是家中珍藏许久的补品,一齐放入篮子中中,冒着小雪守在兰府门口。
而一直守在床边照料兄长的赵佑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兰璟为他引开刺客,自己却深受重伤,濒临死亡。
那日在由侍卫们搀扶着去看兰璟时,那个以往玉树临风,喜欢舞文弄墨的哥哥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如同纸一般,嘴上都干燥都得了一层皮。
赵佑岱忽然从侍卫手中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跪在兰璟身边,紧握住哥哥几乎没有丝毫暖意的手,近乎低泣地说道:“哥哥,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兄弟俩才团聚多久,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还要一起给母妃报仇啊,哥哥,哥哥…。。”
字字句句如同泣血,侍卫们家中尚有亲眷,闻者无不落泪。但躺在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丝毫的生气,除了微弱的心跳声,几乎没有任何他还活着的迹象。
季安是一路陪着赵佑岱走过来的,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殿下的命数不知怎会如此坎坷!几月前生母被设计离世,如今好不容易与兄长团聚,又遭遇这种事情,真是,哎!他想上前去劝解一二,但转念想到,也许让殿下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比任何劝解的话都要好上许多。
约莫过了半晌,赵佑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他微红的眼睛朝守在一旁为兰璟救治的医师看去,怀着一丝希冀问道:“哥哥何时能醒来?”
王太医已年过半百,也是跟着赵佑岱从宫中一并过来的,对他自然不敢隐瞒半句,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兰璟,掂量了一会儿说道:“殿下放心,兰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
听到这句话,赵佑岱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在宫中待久了,他自然懂得王太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哥哥这是命不久矣。眼底忽然浮起一阵雾气,他屏退了众人,只留下王太医一人,方才整理好衣襟,对他说道:“王太医,只要你能救回哥哥,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安王之言,自是一诺千金,但王太医为难地摇头,跪在地上对赵佑岱说道:“殿下,实不相瞒,为救兰公子,卑职已经用尽毕生所学,但兰公子伤得实在太深,哎,卑职亦是无力回天了。只是开些药方,勉强为兰公子续命几天。”太医说完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请安王恕罪。
事到如今,赵佑岱连发火也没有了力气,他疲惫地摆摆手,便让王太医下去,自己则守在兰璟床边,看着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忽然间升起了浓浓的绝望。
他不知道上天为何如此待他,如果是他上辈子做了恶事,上天要惩罚他,便冲他一人便好,为何要不依不饶地纠缠他最亲重的家人?母妃死后,他虽悲伤,但却意外得知自己尚有兄长在世,加上要为母报仇,还有那么一丝想活着的希冀。但现在哥哥为了自己生命垂危,而复仇之路亦遥遥无期,他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看到自己手刃仇人?
他像一头手足无措的巨兽,在黑暗里独行,四处都是铜墙铁壁,而他撞得血流如注,依旧找不到答案与出口。
一连两日,他都衣不解带地守在兰璟床边,为他擦洗身体,为他喂水,以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六皇子,照顾起兄长来,却十分细致入微。而第三日,红袖经过长途跋涉,终于从千里之外的上京赶回了南陆。
她刚收到消息,便觉如晴天霹雳,恨不得立刻赶回南陆。几天的脚程,她硬是快马加鞭,一刻不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快马,用了两日便赶回了南陆。
红袖骑马跑得那样快,寒风刮过她的脸颊时,她竟连丝毫的疼痛也未察觉。,因此心头的痛已无以复加。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那个被她称作主子,这两年一直照顾她的人,在她的心里原来已经有了那么重,那么重的分量,重得让她听到消息时,像是搁浅的鱼一样喘不过气。
她甚至想到,要是他不能好起来,不能亲耳听她倾诉自己的心事。她也一定要追在他的身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告诉他,告诉他——主子,你不知道红袖心悦你么?
彼时赵佑岱正在喂食兰璟汤药,一小碗的药,但兰璟意识昏沉,紧闭着嘴不肯张开,他喂了许久,衣服和袖子上都洒满了褐色的汤剂,却没有多少喂进嘴里。
“殿下,我来吧。”一道又干又涩的声音忽然传来,赵佑岱抬眸一看,却大吃一惊。眼前这哪里还是那个娇艳如花,冷酷无比的红袖?她的脸上满是细小的伤口,头发散乱,满身风尘仆仆,而那双透亮的明眸早已失去了神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底一片乌青。她顾不上休息一刻,就来看哥哥,赵佑岱心中十分动容,但还是温声劝解道:“红袖,先去歇息罢,等会儿你再过来如何?”
但红袖置若罔闻,她径直接过赵佑岱手里的汤药,声音悲切地说道:“殿下,让红袖照顾主子吧。”不待他回答,红袖便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兰璟扶起,用瘦弱的肩膀撑住他,让兰璟靠在自己怀里,用嘴轻轻吹着汤药,在兰璟耳边轻声哄诱道:“主子,红袖回来了。你吃一口汤药好不好?”
这样的红袖柔情似水,赵佑岱以往从未见过,此时看着紧紧依偎的两人,他不禁眼眶湿润,一股涩意再次涌上心头。他轻轻朝红袖点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是否兰璟听到了红袖的声音,他竟张开了嘴,喝下去一些汤药。服侍他用完药后,红袖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兰璟,看着看着,眼泪一颗颗从眼角滚落,砸在兰璟的手背上。
她伸出手指,近乎痴恋一般轻轻描摹兰璟的面容——从那两道生气时总是挑起的剑眉,再到那张总是说出各种好玩的事来哄她的嘴。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兰璟第一次在虎口救她脱困时,她似乎就对他有了朦朦胧胧的好感,只是那时的她,却只把那当成了对兰璟的恩情。
后来,兰璟将她安置在竹屋中,却无事便会到她那里晃悠,或是给她买些好看的珠花,或是女子们喜欢的小玩意儿。她嘴上推诿着兰璟的好意,从未戴过那些珠花,但这些都被她放在一个小匣子里,好好珍藏……
兰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跟她这块木头在一起,他反而成了话多的那个人。
她轻轻将兰璟的手拿起,贴到自己脸上,几乎低泣般说道:
“兰璟,醒过来好不好?我回来了。”
“兰璟,以后你让我跟你回兰府,我就回兰府好不好?我都听你的。”
“……”
“主子,你知不知道红袖一直都很喜欢你。”
……
刚看望完乘风和外公回来的赵佑岱,听见红袖的一番话,缓缓转身看向天空,一双眼睛却早已流不出眼泪。
当天夜里,赵佑岱便提了剑在竹林中练武,练到精疲力竭时,他忽然喷出一口血,随即不省人事。而本就因兰璟性命垂危卧床不起的兰将军,又听说赵佑岱昏迷不醒,本就年迈的人如何受得了这般打击,竟当场便昏死过去。
这一来,兰府没了主心骨,更是乱作一锅粥。幸而孙烨扛住压力,一边接待来自朝廷的钦差,一边照顾赵佑岱。
而赵佑岱一昏迷,竟是几日之久,期间滴水未沾,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梦魇,或是忽地悲恸大哭,或是忽地恶声指责,孙烨看着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赵佑岱,心急如焚,但奈何束手无策。他心中很明白,赵佑岱这是心病,如若自己无法走出那沉沉的梦魇,即便醒过来,依旧无法恢复正常的心智。
但就在临近除夕之际,赵佑岱却忽地醒了。一睁开眼,他便看到一脸胡子拉碴的孙烨朝自己扑过来,眼底一片水雾,近乎哽咽着说道:“殿下,您……您终于醒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失态,孙烨用袖子挡住脸,将眼底的湿润擦去后,才红着眼睛对赵佑岱说道:“殿下,孙烨终于等到您醒了,如果您不醒,孙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佑岱没有说话,只是忽地将孙烨拉过来,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在他的背上拍了拍。随即下床,朝屋外吩咐道:“季安,怎么还不进来侍候本王穿衣?”
没听到回音,但一个声音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见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的安王,季安又哭又笑,就差没扑上来熊抱赵佑岱了。但看着赵佑岱那副生人勿进的神情,他还是及时收住了脚,在原地接连转了好几圈,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您不知道……您吓死季安了!呜呜呜,殿下,您终于醒了!”
季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孙烨也不得不甘拜下风,默默朝季安竖了个大拇指——这梁朝谁能比他哭得惊天地泣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