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最后一丝绮丽的晚霞也与如水的夜色融为一体,沈嘉珞终于住了嘴,将少女心事一股脑地倒给了萨仁——这个她最信任的人。
萨仁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慈爱的笑意,如同若尔草原上的阳光一样明媚照人。看着她,沈嘉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早逝的母亲。或许母亲也会有这样一张慈爱的脸。
听沈嘉珞讲完,萨仁先是静默一瞬,随即说道:“小姐,如果是当日的兰长青换了一个身份,你还继续心悦他吗?”
心悦这个词,太过直白,对于沈嘉珞而言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的那些规矩都不是白学的,女子应该娴静柔善,温柔含蓄她还是懂的。
不过这是对萨仁说的,又不是旁的什么人。于是沈嘉珞矜持了一瞬,便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愿意,只要他还是他,无论他是商人,还是什么皇亲国戚,我还是心悦他。”
这般口无遮拦,这般直白袒露,让沈相知道多半要气得捶胸顿足,再让沈嘉珞禁足一月,方能解气。
少女的感情总是如此纯粹,萨仁没有想到,三年的时间没有抹掉沈嘉珞那段懵懵懂懂的感情,反而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变得越加浓烈,这与当时的塔娜小姐,同出一辙。
于是才会有塔娜从于胡嫁到梁朝,从牧草青青的若尔草原嫁到烟雨朦胧的上京,才会从一只草原上自由飞翔的百灵鸟成为一只住在丞相府的金丝雀。
她的代价是若尔草原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在她午夜梦回之际,总会看着精致的雕花木窗发呆。而那在若尔草原上闻名遐迩的勇士阿尔斯楞,也在千里之外的上京,有了思念的人。
孰是孰非,划算与否,塔娜已逝,无人知晓。
但今日萨仁看着她的女儿,正以极其危险的倾向在步她的后尘,将一颗心交付给一个完全身份未知的人,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阻止。即便沈嘉路听不进去她的话,她也要说出这番话来告慰自己的良心,一如当时她劝告被沈渊迷住了的塔娜小姐。
她轻轻说着,眸光温柔:“小姐,萨仁看得出来你极其心悦兰长青,三年的时间也并不足以让你忘记他。但是小姐,萨仁想说,你还小,心智并不成熟。沈相爷从一开始也对你严加看管,你埋怨他严厉也好,说他不通人情也好,他还是为了你。情窦初开的女子,一旦栽倒在不那么合适的人身上,结局也许并不能如小姐所愿。”
沈嘉珞抬眸定定看着萨仁,没过多久,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便泛起了秋波,她一眨,眼泪便簌簌落下。见她哭了,萨仁心里更慌,一边埋怨自己说话没有把握好轻重,竟把小姐弄哭了。一边从怀里掏出帕子,温柔地为她揩去眼泪。
“小姐不哭了,萨仁不说了便是。”小姐也许还小,正是十四岁的年纪,这些话应该是听不得的,谁愿意在兴头上被泼一盆冷水呢?
萨仁给她揩眼泪,她也不反抗,只是眼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一般,滚滚而下,“小姐,别哭了,你一哭萨仁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哭着,不时还哭得一抽一抽的。其实她不是在气萨仁说的话,她觉得萨仁说的话句句在理,简直不能再对了。不过她就是难受,心里像是在冒酸水一样,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了等我那两个字,想起她等来信件时一次又一次从满怀希望到失望,想起了今天遇到那人的那双明亮又深邃的眸子,还想起了他的不告而别。
三年足够使沈嘉珞的脸从幼稚到成熟,从瘦弱到康健,从蛮不讲理到天真烂漫,却不足以将那个人从心中彻底拔除,反而让他占据了她本就不大的心。
她不是没有见过才高八斗的才子,不是没有见过武艺高超的世家公子,不是没有见过仕途一片平顺的科场新贵。只是那些人再好再好,都如同过客一般,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其实她觉得兰长青也没有哪里好,白白比她长了几岁,却水也不会,还需要她一个小女子涉水去救她。他虽说面容俊朗,但是上京比他好看的公子多得是,别人一个秋波,就能迷倒一大片小姐,他兰长青哪里有这种魅力。虽说他会捉兔子,但是沈嘉言也会,而且沈嘉言还会捉鹿子。
这样一想,兰长青真是哪里也不算最好,但是他就是那么霸道,住在她的心里不肯走。但是人又不露面,一晃三年都过去了,如果要办什么重要的事,也早该办完了吧?
等我,等我,等你个鬼!
沈嘉珞原本还在哭着,忽地便开始骂起来,语气也是委屈极了。一把将萨仁的帕子扯过来,狠狠往脸上一抹,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再给兰长青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他还不麻溜地走到自己面前,那么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将他从自己的心里扫出去,让他哪里凉快去哪里!
这样一想,似乎也没有那么委屈,于是沈嘉珞又换上了笑脸,笑得甜甜地对一头雾水的萨仁说道:“萨仁,我想喝糖水,再给我加一点玫瑰露。”
萨仁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甜甜的少女,惊恐地往她的额头上一探,没有摸到意料中的滚烫,长舒了一口气便笑道:“好,小姐不哭了就好。”
说完她便欢天喜地地去为沈嘉珞端糖水去了。
萨仁一走,房间里瞬间空了不少,沈嘉珞支着下巴细细回想今日的事情,她忽然无比确定那人便是兰长青。
因为她想起了那人看她的眼神,在她为他包扎时,那人眼里的神情与当时那个为她揉脚上药的兰长青如出一辙,既温柔又柔情满满。
还以为你去哪里了,原来是换了身份。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我便多宽限几天,一月又五日,不准讨价还价,我等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