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沈嘉珞将一切想得清清楚,心情忽地开阔起来,大咧咧地招来阿清,唤她过来让她把今日自己所作的画拿过来,她得自己先好好赏鉴一般。
而与沈嘉珞的兴致勃勃截然相反,从京郊回来后,沈嘉言便一直闷闷不乐,眉眼间有淡淡的哀愁。沈嘉珞今天救人一事实属奇遇,一方面她不是个会撒谎的性子,凭空杜撰出来这么一个人,就为了逗自己好玩,不太可能。另一方面,他又确实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儿。
他知道沈嘉珞一直有些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是定要拔刀相助的,不过他却不知道,妹妹一时心软救下的,到底是会知恩图报的生人,还是那满口毒牙的毒蛇。农夫与蛇的故事他听过太多次了,尤其如果今日救下的那人确实是安王的话,这条毒蛇的牙怕是比一般的毒蛇还要尖利许多。
能以一己之力,在三年内为自己建立名誉,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人的心机与手段,定然不在太子之下。
说到太子,自从三年前父亲为沈嘉珞求来恩赐之后,太子确实没有再纠缠过她,不过这也与沈家派了许多人暗中保护有很大关系。不过就算太子对妹妹这个人没有了兴趣,他对沈家的兴趣一定是很浓郁的。
毕竟父亲现在的势力,用权倾朝野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三年,父亲大力提拔了许多新锐官员,他们受沈相的举荐入仕。而入仕之后,在各种职位上都治理有方,很得器重。他甚至觉得,总有一日父亲的权力能够达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那时,沈家必定会成为上京第一世家,福泽世世荫庇后代。
想到这里,他又稍微定了定心神,就凭父亲现在的势力,安王又何足为惧?他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远处父亲书房的灯忽地亮了,想必是父亲忙完政务回府了。他当即决定去找父亲问个明白,今日在京郊遇刺的到底是不是安王,以及应该如何处理这一事。
沈嘉言本就是练功的人,走起来脚步轻快,加上今日又有心事,不到一口茶功夫,他便已经轻轻扣响了书房的门。门环撞击门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越发清晰。
不多时,书房里传来了一道疲惫的声音,“是嘉言么?有事便进来说罢!”之后则响起了一阵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想必是父亲拉开椅子坐在了案桌前。
听见父亲的话,沈嘉言径直推开门走进去,转身关门时,又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将木门用门栓拴好,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沈相,并向他请安。
从沈嘉言进门开始,沈相一直观察着他,见他今日格外谨慎小心,他直觉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将狼毫笔搁在笔搁上,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问道:“嘉言,出了什么事?为何今日你的举止如此奇怪?”
昏黄的灯光下,沈嘉言清楚地看到沈相的两鬓已早生华发,而父亲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密的皱纹。
他心中一酸,连眼眶也开始泛起了酸意,为了掩饰尴尬,他很是讨打地调笑了一句:“也无事,只是看您最近实在太过劳累,在想要不要劝您再立个夫人,毕竟娘亲已经故去多年。而我与妹妹也早已长大,您该过过清闲日子了!”
这话一出,沈相气得胡子一抽一抽的,抄起旁边的花瓶就想向沈嘉言砸去,不过这花瓶有些贵重,是皇上赏赐给他的。他想了半晌,又缓缓将花瓶放了下去。虽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以用来砸沈嘉言的东西,不过他还是极有气势地怒吼了这个不孝子一通:“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真是把你娘忘到哪里去了?我有你们两个小鬼头都够我头疼的,再娶娶个夫人进来,我看你也真是想得出,你是嫌沈府太过安宁,想给为父找点事情干么?”
被他这么一吼,沈嘉言脸上的戏谑全然消失不见,他十分冷静迎上沈相盛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朝他说道:“父亲,虽说这话是今天儿子无意之间提起,但是我和妹妹都希望您能少为我们操劳一些。这么多年您身边也没有一个人照顾,我们俩心里也有愧疚。”
说完,沈嘉言的眼眸中隐隐有晶莹闪动。沈相当然看出来了,不过他是个惯不喜欢这一套的人,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你们俩知道自己不省心便好了,嘉言你还是哥哥,要照顾嘉珞一些,好好看住她,她那孩子生性单纯,为父是真担心她被人骗了。哎,只是你也不省心,居然还买闲书给嘉珞看,你是真担心她没书看吗?”
听父亲提起这茬,沈嘉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张嘴便想喊冤。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三年有余,可是每次想起来他还是觉得委屈。那天明明他刚从外面回府,劈头盖脸便被妹妹的私塾老师说了一通,紧接着妹妹房里的闲书全都被收了,而他作为引诱妹妹看闲书的人,还罪加一等,被罚跪了好几天。任凭他怎么解释,父亲就是不为所动。那次之后,沈嘉珞花了好些心思才把他哄好。不过今日旧事重提,他顿时觉得脸上很是挂不住。
“父亲,你听我解释……”沈嘉言讷讷出声,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威风凛凛。
不过沈相好像也不并在意事实的真相如何,沈嘉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绝对不是为了跟他说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他沉声说道:“说罢,今日来找为父所为何事?”
见父亲主动提起,沈嘉言的神情也终于正经起来,他也沉声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不过还没讲完,沈相便心急如焚地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问道:“嘉珞如何?可是受伤了?这样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说?”
沈嘉言看见父亲如此着急,心中忽地生出了一种类似心塞的情绪,怎么就没有问他一句呢?他默默掬了一把辛酸泪,又继续说道:“妹妹无事,还好端端地在房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