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远远近近的宫灯都渐次亮了起来,发出微黄的光芒,照亮了这条走向深宫的路。这宫里,也不知多少人都在等着一点点的光照亮富贵却黯淡的生活,而那端坐在皇位之上的九五之尊,无疑就是那束光芒的来源。
只是帝王如何有心福泽众人?
赵佑岱摇头笑了笑,多半有利用之处在何处,帝王恩宠便往何处走。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御花园。远远便听见了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有些像影影绰绰的烟雾,慢慢飘到众人的耳朵里去。而亭中还有几个风姿绰约的舞女,扭着如细柳般的腰,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风情。赵佑岱不禁一笑,这便是父皇为了迎接他而专设的宴会?
只是父皇也许不知道,三年前如果他没有遭遇那些劫难,也许他还会有心情观赏这些。但是从那次开始,他便许久不看这些歌舞。歌舞醉人,唱的都是盛世繁华。不过世间诸事,未必如此美好。
踏入亭子的第一刻,听福安公公报了一声太子到,安王到。他并未看坐在上席的皇帝一眼,便直直跪下去,面无表情地磕头请安。直到入席后,太子一连说了好几句话,都无人回应,气氛一度冷下来。
许是见赵佑岱并不想主动与自己搭话,皇帝拧眉沉声喊了一声六皇子,赵佑岱这才将端到嘴边的香茗放下,温和地回答道:“父皇,儿臣在此。”
不过这句话后,皇帝依旧不太满意,再次拧眉看向赵佑岱,眉眼高高拢起,隐隐有了发怒之势。赵佑岱见好就收,主动说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这一别三年,父皇为国事殚精竭虑,不知身体可还好?”赵佑岱终于像个皇子一样,好歹说出了一些听起来还挺妥帖的话。
皇帝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他知道赵佑岱心中有气,以为他还在介怀三年前滴血认亲的事,他承认自己确实有做得不够合适之处,因此也没有跟赵佑岱多计较。
顺着台阶,皇帝说道:“六皇子担忧了,朕的身体还不错。”
赵佑岱闻言淡笑着接下,并未说话。整个宴席期间,多数时候是太子在说,皇帝不时说一两句,而赵佑岱则是有人问起他他才说出一两句话。
他这样的作派倒是让皇帝有些诧异,他捋着胡子说道:“三年不见,六皇子的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颇有朕当年的风范,将来也许可担重任。”
不知皇帝此言是在试探还是无心说出,太子一听便深深地看了赵佑岱一眼,眼里满是怨毒。三年来,他一直辅佐朝政,协助父皇处理政务,但就算做了这么多,他始终没有得到来自皇帝的哪怕一句赞可。但是凭什么赵佑岱龟缩在南陆三年,做了一些绣花功夫的事情,就连少说了一两句话,都能得到“可担重任”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赵佑岱当年不死在刺客手中?太子咬牙切齿地想,表面上他依旧附和着皇帝的话,说着什么以后多需六皇弟协助的话,不能叫皇帝看出一丝端倪。实际上,他手中的酒杯已经快被他捏碎了,手背上亦是青筋暴起。
赵佑岱同样淡淡应下,也不表态,似乎得到夸赞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太子在一旁恨得不行。
一场无聊之极的宴会就此结束,待皇帝的仪仗已经走远后,赵佑岱方才从地上起身,不料还未站稳,便突然被太子推搡了一把。赵佑岱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冷冷问道:“太子皇兄,你这是何意?”
太子像是被彻底激怒一般,这几年学的沉稳处事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的他如同泼妇一样,也顾不得周围伺候的宫娥和太监们诧异的眼光,一步上前,竟狠狠抓住赵佑岱的衣领,逼问道:“凭什么,赵佑岱你哪里比我好上半分?我是堂堂太子,你不过是个被册封的安王罢了。”
这就沉不住气了?赵佑岱在心底冷笑一声,不过他环顾周围,此刻都是围观的人,要是他与赵佑谨冲突起来,这事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自己的名声可不好。
于是他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一头雾水地问道:“太子皇兄,我倒是想问问这是何意,怎么我今日有何处开罪于你?何必动手动脚?”
他摆出这样无知的样子,太子怒气更甚,而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一些太监还跑传信。他这才如梦初醒,怎能明目张胆地与赵佑岱冲突呢?
当真是失策!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打算破罐子破摔,料皇帝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他重重推了赵佑岱一把,正好触到了赵佑岱腹部上的伤口,见赵佑岱捂住腹部,一副吃痛的样子,他的心情忽地好了起来,拍着手便扬长而去,走出几步远,他还带着得逞的笑意说道:“六皇弟,好自为之,三年前的事你应该历历在目罢。”
赵佑谨!赵佑岱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紧盯着赵佑谨,像一把利剑一般,要将赵佑谨扎出一个窟窿来。
只听他一字一句沉声说道:“皇兄所做之事,皇弟记得清清楚楚,希望皇兄不要忘了才好。”
回答他的只有太子张狂肆意的笑声。
赵佑岱此时倒是不恼了,在他眼里,赵佑谨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以为自己能蹦跶许久。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朝中高官的把柄,便足矣威胁他们支持自己,但是谁又能想到,如果此时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们将所有罪责洗清,并且将掌握了他们把柄的太子拉下位,这些墙头草一定会立刻倒戈。
到时候,赵佑谨,你还有这个自信好端端地坐在东宫么?你目之所及的所有荣光与富贵,不过是海市蜃楼,风轻轻一吹,便会碎成齑粉。而你身上背负的血仇,我赵佑岱一定会找你一笔笔讨回来。我承受的剜心之痛,定要让你承受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