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突然收到母妃逝世的消息，我便没有去赴约，只为她留了‘等我’两个字。当时我确实想过处理好事情之后，便派人去若尔草原找她。但是你知道的，回到上京后，事情几乎一团糟。母妃被杀，赵佑谨又步步紧逼，最后又去了南陆。这一耽误，当我真正有实力能保护她时，却发现她是沈家人。”
赵佑岱长叹一声，“孙烨，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三年都没能让我忘记她，如今我离她这样近，我忍不住不去见她。她被赵佑谨欺负，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孙烨点点头，脑海里顿时闪过那日在孙府，沈嘉珞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心里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只是他很快便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过了片刻才迎着赵佑岱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说道：“可是殿下，您明明知道她会是一个负累。您与沈相的关系，似乎并不明朗。而沈相是她的父亲。”
孙烨的话如同一记重拳重重打在赵佑岱心上，这些事他很早就想过，在知道沈嘉珞身份的那天就明白。但是一遇见沈嘉珞，那些事就会被他抛在脑后。这下被孙烨指出，他明白他再也无法逃避这些事情。
他几乎已经正面向太子宣战，而也向太子坦露了自己的软肋。太子要动他，只要不择手段伤害沈嘉珞就能达到目的。
不过这样又如何？只要他赵佑岱想得到的东西，就算用什么下作的手段，他也会得到。更何况沈嘉珞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沉吟片刻，以一种固执又决绝的语气说道：“孙烨，无论如何，我要她。”那样子，颇像孩子想讨要糖果，放在赵佑岱身上，实在可笑。只是孙烨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知道赵佑岱的脾气，一旦认定，几乎很难让他改变主意。但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劝慰道：“安王殿下，三思而行。我们努力了三年，不能毁于一旦。”
他的语气那样低，甚至有些一丝祈求。
孙烨不希望赵佑岱被太子踩下去，他亲眼见过南陆那三年，赵佑岱流了多少血多少泪，他的身上还肩负着血海深仇，怎么能因为一个女子就不管不顾呢？
他低声补充道：“殿下，您不要忘记了兰公子、兰将军还有良妃娘娘。”
赵佑岱重重一颤，本来坚定无比的心又开始动摇。
良久，赵佑岱疲惫地向后靠去，用手指盖住眼睛，以一种冷静又哀伤的语调说道：“孙烨，我知道没有两全的法子。可是我绝不能没尝试过就放手。”
孙烨不会明白，在赵佑岱的心中，年少时期与沈嘉珞相遇，是他这十八年以来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众人皆道少年时期的感情不过如水中月，镜中花，美好又脆弱，经不起时间的敲打，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碎得不成样子。
但是对于赵佑岱而言，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会面对无数次的刀光剑影，无数次的勾心斗角，也许到最后他会忘记曾经那个同样纯粹的自己。不过沈嘉珞不一样，在他的庇佑之下，她不必经历狂风暴雨，也不必经历纠葛厮杀，她只需要好好地保持本性，就当是在为赵佑岱守住最后的一处安宁之地。
只是这些，孙烨不会明白。
因此即便赵佑岱已经这么说了，他的俊眉依旧拧起，满是不赞许。
孙烨读过的所有权术要略里，都没有教给他，一个合格的君主会为情而牵绊。但是他看向赵佑岱年轻的脸，脸上依旧有未曾褪去的一丝稚气，他突然就释怀了。
“殿下，孙烨明白了。”他拱手说道，“如果这是殿下的选择，那么孙烨自然全力以赴支持。”
这话让赵佑岱颇为惊喜，一时失了仪态，走到孙烨面前问道：“你说真的？”
孙烨的心止不住沉了下去，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赞许的模样，“殿下，孙烨从不说假话。”
“好！好！好！”赵佑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似乎得了什么允诺似的。
只是还没高兴一盏茶的功夫，季安便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连帽子都跑歪了、赵佑岱见他冒冒失失，也有些嗔怒，便呵斥道：“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季安挨了一顿骂，有些委屈，但是想到有正事要说，便跪地轻声说道：“殿下，不好了。听说皇上在为赵佑婉长公主议亲了。”
什么？议亲？赵佑岱突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父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为皇姐议亲呢？
赵佑婉虽说是赵佑岱的皇姐，但是年龄并不大，最多比赵佑岱早生半年，今年还不足十九岁。虽说梁朝女子十五岁便及笄，但是赵佑婉一直对成亲一事十分抗拒，婚事也是一拖再拖。
果然孙烨闻言轻声说道：“殿下为何觉得诧异，长公主的年龄已不算小，该是出阁的时候了。”
“不，皇姐一直对婚事十分抗拒。而这次回京，她到安王府看望本王时，也并未提到自己有心仪之人。本王担心的是，父皇强迫皇姐成亲，而皇姐性情倔强，会出大乱子。”还有一些话赵佑岱没有说，赵佑婉是与他亲近的人，要是皇帝强迫她，他一定会设法周旋。
孙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季安，为本王备好车马，今日本王要进宫一趟。”赵佑岱脚下生风地走进内室，只是刚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也对孙烨交代了几句：“孙烨，太子那边你要密切注意，只要赵佑谨有什么动向，都要立刻告诉本王。”
“遵命！”
“是，殿下！”
一辆黑色而华贵无比的马车正在大道上行驶着，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格外清晰，一声一声让赵佑岱的心又多了一丝不安宁。
会不会一进宫，看见皇姐她就会嚎啕大哭？那样高贵如牡丹的她，定是不愿意像木偶一样被随意塞给一个男子的。赵佑岱隐约觉得，皇姐心中有人，只是他不知道自幼便深居宫中的皇姐一心牵挂的人会是谁。
如此思来想去，赵佑岱的心反而越来越乱。于是刚觉马车在缓缓停下，估摸着已经到了宫门外，于是还不待车夫停稳，他便火急火燎地下了马车。
在宫人的指引下，赵佑岱疾步走在绯色的宫墙间的宫道上，脚下是青色的石板，不知是因为浓重的雾气还是因为洒了水的缘故，踩上去便会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一串一串脚印落在青石板上，不过很快，太阳一出，它们就会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跟宠爱与幸福几乎一模一样。
到了珠玉阁，赵佑岱踯躅了片刻，在心中将那些劝慰的话都想了一遍，才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珠玉阁一切正常，井然有序。身着翠绿色宫装的宫女忙忙碌碌，不知怎地，他还觉得这些宫人脸上似乎还挂着笑影。许是见他来了，一些在赵佑婉身边待了许久的宫女才惊呼，随即朝众人使了一个眼神，片刻，赵佑岱便听见了整齐划一的“安王殿下”。
压抑不住内心的疑惑，他挥手让宫人起来，随即抓住一个离他最近的宫人问道：“长公主可在殿内？”
那宫人见安王气度不凡，容貌又甚好，此时与他靠得极近，小脸羞得通红，低头不敢看赵佑岱，讷讷说道：“回殿下，长公主在殿内呢。”
赵佑岱却装作没看见一般，提着步子便走了进去。
殿内似乎熏了香，有一股十分淡淡的蔷薇花气味，有些香甜，与赵佑婉的性情有些不搭。
赵佑婉从来都是雍容华贵，举止大气，实在想不出她会喜欢素雅的蔷薇花香。压下心底的疑惑，赵佑岱慢慢走进去。只见室内一片寂静，西南方开了一扇小窗，五彩斑斓的春色就这样入了他的眼。此刻刮了风，绛色的帷幔随风摆动，看起来有种别样的味道。
“皇姐，你在殿内么？”赵佑岱轻唤一声，也在思量应该如何开口。
“在，可是皇弟来了？”赵佑婉的声音从内殿传来，依旧温和清朗，如山间的流水，不过赵佑岱还是听出了一丝难过。
“是，皇姐。”他朗声回答，顺手寻了一个椅子，端坐着等待赵佑婉。
不多时，身着一身大红牡丹宫装的赵佑婉如迎风细柳一般走了出来，梳了一个流云髻，发上别了一枝珊瑚镶珍珠簪，眉间一点花钿，眉如远山，眼波流转，看起来风情无限。只是她的眼角，依稀可见一丝泪痕。
“皇弟，今日怎么有空到皇姐的珠玉阁来了？”赵佑婉明明十分欣喜，但还是明知故问。不料赵佑岱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得轻松，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赵佑婉，让她不由得侧开了脸，有些无奈问道：“皇弟，你为何用那种看犯人的眼神看着我？”
没有心思与赵佑婉说笑，他知道赵佑婉的脾气最为要强，在外人面前定是要装得十分端庄镇定的，但在他面前，有这样的必要吗？
“皇姐，议亲一事？”他终于问出来，果然赵佑婉的神色瞬间有些微妙，那张平静的脸也出现了裂痕。
“皇弟，你今日是专门为了此事而来？”赵佑婉神色淡淡，走到赵佑岱身旁坐下，却并未看向赵佑岱，而是盯着手上鲜红的蔻丹发呆。
“对，皇姐！此时是不是父皇强迫你的？如果是，你不愿意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你。”赵佑岱说完，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狠厉。
赵佑婉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向赵佑岱的脸，只是令她失落的是，赵佑岱的眼里有无奈有凶狠，就是没有她所期盼的东西。她的心陡然失落，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洞，眉目间的神采也消失了。
罢了罢了，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赵佑婉忽地笑了，笑得比春日里的桃花还要灿烂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里有多少真心实意的开心。
她郑重其事地告诉赵佑岱，语气严肃得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话，“皇弟，这件事是皇姐自己去求父皇的，”
“什么！皇姐，你说的可是真的？”赵佑岱惊讶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顾仪态地扶着赵佑婉的肩膀，“皇姐，可是你……”
听见赵佑岱的话，赵佑婉更加心酸。她将永远背负着两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一直到死。此生她选择了荣华富贵，选择了从一个黄金牢笼走进另一个黄金牢笼。看起来她赵佑婉风光无限，一定是整个梁朝最艳丽，结局最好的公主。
只是赵佑婉自己知道，她为了这些无法抛弃的身外之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时至今日，说这些也没有丝毫意义，不是么？
她的眼里已然蓄满了泪水，可是她依旧固执地不让它流下来。赵佑婉长公主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她将永远是梁朝最仪态端庄的公主。她又哭又笑，将赵佑岱轻轻推开，说道：“皇弟，其实对于皇姐而言，嫁给谁都没有差别。因为皇姐心里没有人。”
“皇姐……”赵佑岱难过地喊了一声，如果皇姐不是被困在宫里的公主，而是若尔草原上的一位普通的姑娘。那么她也许能找到与她真正心意相通之人，最后携手相伴一生。
赵佑岱惋惜的模样落在赵佑婉眼里，变成了对刺在她心上的刀子。无论怎么他惋惜，她与他因为这层身份，也是无法在一起的。更何况，赵佑岱早就心有所属。
为什么啊？
她在心底痛苦地呐喊一声。
不过随即她便恢复了正常，冷静地对赵佑岱说：“皇弟，皇姐已经决定要嫁人。既然嫁谁都无所谓，那不如嫁给一个对你有帮助的人……”
“什么？皇姐？此事万万不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办，断然不能因为我耽误了皇姐！”还没等赵佑婉说完，赵佑岱便断然拒绝了她的提议。
这在赵佑婉的意料之内，赵佑岱一向看重她，一定会以她的幸福为准，更何况，以赵佑岱的性格，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但是她今日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见赵佑岱不为所动，赵佑婉也并不着急，只是温和劝说道：“皇弟，皇姐不是傻子。反正皇姐都要嫁人，为何不选一个既看得上眼，又能帮上你的人？这是一箭双雕的事。”
“皇姐……”赵佑岱依旧犹豫，赵佑婉忽然这样提议，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皇弟，皇姐是个聪明人，你信皇姐！难道说，你根本不相信皇姐有能帮你？也是，皇姐一直在宫里，确实也……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