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今日又趁为父与你哥哥不在府里,去了哪里?”沈相摸着胡子询问。
“父亲,您不知道?”沈嘉珞有些惊讶,她以为消息灵通的沈相一定早就知道了今日的事,毕竟牵扯到太子与安王,还牵扯到自己。她以为回来之时,沈相已经在心急如焚地找她了,可是没有。
“什么事?”沈相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语气重了一些,沉声问道。
沈嘉珞有些紧张地绞袖子,正在犹豫要不要将今天的告诉沈相。之前她确实毫不犹豫就会告诉父亲,只是现在她怕自己也要受罚。但是受罚有让太子继续有恃无恐欺凌她那么可怕吗?
那种绝望的味道,她绝不想再尝一次。
“阿清,先把画具拿回去。”沈嘉珞淡淡吩咐,眉眼沉静。
“好,小姐。”
等阿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之后,沈嘉珞对沈相说:“父亲,女儿有事想告诉您,我们去书房说可好?”
沈相不明就里,不过还是点点头,“走吧。”
到了书房,熟悉的檀木熏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给人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在这样的环境中,沈嘉珞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在沈相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居然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嘉珞,你怎么——?”沈相连忙走过去问沈嘉珞,怎么突然之间就哭了?今日自己说的话也不算重,也没有说要罚她,怎么就哭了呢?他一边拍沈嘉珞的背,一边轻声安慰:“嘉珞,为父也没说要罚你,怎么突然就哭了?你这孩子,总是趁我与你哥哥不注意就跑出去,不让你出去不是要关着你,实在是因为外面很危险……。”
沈相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好话,因为沈嘉珞从来也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哭过,让一贯冷静自持的他也有些慌神。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沈嘉珞终于哭够了,心里那些害怕和委屈,都化作了泪水,这下她一点也不难受了。难受的应该是那些害她的人——赵佑谨!
她掏出帕子揩了揩眼泪,随即抬头对沈相说道:“父亲,今日我受了欺负。”
“什么?被谁欺负了?”沈相立刻紧张起来,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伤到哪里了?是哪家的小兔崽子还是小丫头片子?说出来,为父去替你收拾他们!”
沈相紧张的脸色让沈嘉珞心头一暖,果然自己的亲人就是会第一时间关心你,即便是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也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只是如果说出欺负她的人的名字,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沈嘉珞将眼睛看向窗外,轻启丹唇,几个字就说了出来,“父亲,是太子。”
沈相的眉间顿时敛聚起狂风暴雨,他随手抄起一个茶杯便狠狠砸在地上,以儒雅著称的沈相居然也会有怒摔杯子的一天,而这一切不过因为他是一位父亲,而他最疼爱的女儿,受了欺负。
“又是他,你是怎么遇上他的?”沈相压抑住火气,尽量保持平和地询问沈嘉珞。也就是因为眼前是他的女儿,他才会如此温声细语,要是太子那个混账在他面前,他恨不得立刻两脚踹死他。
沈嘉珞只得又回忆了一遍,事无巨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说话时她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足以见得她当时有多么害怕无助,沈相心疼得受不了,心疼之余,他对太子的恨意又上了一层。
本来因为他深受皇上的信任,太子就有意无意地想拉拢自己,不过他对太子的德行一清二楚。在他眼里,太子无德可言,蒂莲院是一事,刺杀安王又是一事,胁迫官员又是一事……他几乎可以断定,太子绝不会是笑到最后的人,而这样的人,他根本不屑与之为伍。
自己要是不识相与他结盟,到时候太子一倒台,唇亡齿寒,沈家也免不了兔死狐悲的结局。
沈相自恃是个聪明人,所以对字迹有害无益的事,他决意不会去做。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沈相已经想到,待太子倒台之时,他如何也是要落井下石一番的。他兢兢业业为官数载,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女有个归宿,让沈家成为上京最为兴盛的家族么?现在女儿受了欺负,他必须报仇,泄心头之恨。
打定主意,沈相已经构思了无数种让太子败露的计划,他只需要提供一个引子,想整太子的人鼻子都很灵敏,立刻就能像恶狗扑食一样扑上去,他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嘉珞,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是如何脱困的?”确实,他方才看了看沈嘉珞,毫发无伤,回来时似乎心情还不错,还有心思与自己插科打诨。
听到沈相这样一问,沈嘉珞见已经搪塞不过去了,便鼓起勇气说:“父亲,是安王救了我。”从那天来看,她能察觉到父亲对这位安王殿下也不怎么喜欢。
果然沈相一听,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他想不清楚,不是那天已经证明安王殿下对女儿没有心思么?怎么他会那么巧就出现在那个地方,还救下了女儿?
“嘉珞,你老实说,安王有没有提什么条件?”沈相的眼睛直直盯视着沈嘉珞,像老鹰一样锐利,不过锐利背后,又是深深的担忧。安王和太子都是一个父亲生出来的,就算他的德行要好一点,但是皇家出生的人,心思能单纯到哪里去?他不希望沈嘉珞刚跳出一个坑,却又被算计进了另一个坑。安王那种人,没有点好处,想来是不会做善事的。
“没有,”沈嘉珞使劲摇摇头,“还有我醒来之后,身边只有阿清,我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怎么可能?沈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随即他便说道:“好,嘉珞,今日的事并未流传出去,所以为了你的名声,你也不要再提起。回去休息罢,今日你也受了怕。”
“父亲——”沈嘉珞的眼里满是疑惑,还想多问几句,比如在父亲看来,安王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沈相疲惫地摆摆手,表示不愿再多说。
沈嘉珞也只好作罢,慢慢走出去,并将书房的门带上。
待她走了以后,沈相便在书房里坐立不安,踱来踱去。他隐约觉得安王比太子更可怕,太子性情直率,坏就坏在明面上;安王则不一样,表面看着儒雅温和,但是心思极深。这种人才最为可怕。
而眼下,安王似乎又与自己女儿有了牵扯不清的关系。到底应该如何是好,见惯风浪的他,也没了主意。
“唉……。”沈相长叹一声,不知怎么会将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局面。
安王府
赵佑岱刚回安王府不久,听乘风说了此事的季安便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赵佑岱平安无事,他又朝天做了好几个揖,看起来虔诚极了。赵佑岱看他一副将事情看得十分严重的样子,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随季安去了。
手下人关心他,这个他知道,他也会领了他们的心意。
刚从院子里转身回到房内,准备温温书,孙烨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这几日,因孙烨离家三年之久,赵佑岱便让他回太傅府一段时间,两人一般这段日子都是靠书信交流。
而今日自己并未告知孙烨此事,他是如何知道的?赵佑岱低头一想,便有了答案:一定是乘风。
“殿下,今日您怎会与太子发生冲突?” 孙烨一进屋,先又惊又怕地好好打量了一阵赵佑岱,看他依旧玉树临风,并无丝毫狼狈,心才放回了肚子里,但是依旧有些后怕地发问。
赵佑岱彼时正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香茗细细啜饮着,袅袅升起的水雾让他好看的脸庞都隐着,看得并不算真切。可是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孙烨依旧抓住了赵佑岱脸上一闪而过的浓烈怨恨。
“哦,不过是他碰了不该碰的人。”赵佑岱将茶杯放下,轻飘飘地说道,不过这话的力度似乎有千斤重。
孙烨一惊,他与安王相识许久,赵佑岱一向是个谨慎的人,让人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他的眉头已经轻微皱起,只是不好表露出来,于是孙烨轻轻吸了一口气,斟酌问道:“殿下口中的不该碰的人,是谁?”
此时屋内极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屋外树上的鸟儿的啼鸣声也能听得清晰。赵佑岱听见自己的胸腔里的动西跳得那样响,让他都不由得惊诧。
“呵,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喜欢问这些了?”赵佑岱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啊孙烨,坐下说。”许是有些心虚,赵佑岱说话都有些急促。
孙烨顺从地走过来坐下,端着茶杯也喝了一口,不过他又问道:“殿下,孙烨只关心您。”
“有些事,有的人,不能成为您的阻碍。”
孙烨盯着赵佑岱的眼睛,终于将这些话说出来。方才赵佑岱的躲闪就让孙烨忽然意识到,不该对人动心的赵佑岱,动心了。
以前他确实听说安王被沈嘉珞所救,对她也有些上心,甚至还做出派乘风去收拾张长德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以为只不过是殿下为了玩玩而已,毕竟殿下刚十八,有些玩心很正常。
沈嘉珞出身也算富贵,将来殿下将她收进府中也未必不可。但是赵佑岱可以喜欢女子,可以宠爱她们,但是绝对不能对她们动心。
三年来,他从未看见赵佑岱对哪一位女子上过心,南陆不是没有绝色美人,甚至有次在大街上,赵佑岱还被一位异邦的女子当街拦住,说是要以身相许。那女子姿色可人,性情也颇为有趣。他以为赵佑岱一定会动心,但是让他意外的是,赵佑岱不仅不为所动,还命人将那女子扔出了南陆。
曾经孙烨以为,赵佑岱的心够硬。可是眼下,怎么突然就冒出一个沈嘉珞来?
不料,赵佑岱忽然笑了,他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绽放了万千烟火,灿若繁星,不过笑里有许多心酸与无奈。
“孙烨,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啊!”赵佑岱依旧笑着,只是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告诉我,父皇告诉我,甚至兵书也告诉我,要成大事者,决不能困惑于男女情爱。所以你看,即便当时我以为父皇唯一爱的女人就是母妃,可是我错了错得十分离谱。后来我明白,那些要走得很高的人,是不会容许自己有软肋的。因为软肋往往就是最致命的地方,被人拿住,必死无疑。”此时赵佑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小窗,凝视窗外,冷静地诉说着。
孙烨默不作声,垂眸听着。
顿了片刻,赵佑岱又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只是孙烨,有些人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让她们成为你的软肋。我和她的事,你们应该从不知道。”
“呵,毕竟我从来没有提起过。”
孙烨今日第二次被惊讶到,他抬眸盯着赵佑岱,轻声问道:“殿下,您想说什么?”
赵佑岱没有立刻回答孙烨,而是踱步到书房的墙边,用手指叩了扣墙面,然后取出一块石板,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空间,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幅画来。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副卷得好好的画,孙烨清楚地看到,画的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绒毛,想必是经常翻看的缘故。
“殿下,这画上画的不是良妃娘娘么?”孙烨有些惊讶,以往在南陆时,他不时就能看到赵佑岱盯着画发呆,他还以为赵佑岱是在思念母亲,没想到是在思念佳人。
听见孙烨这么一问,赵佑岱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咳了两声,突然不想把画给孙烨看了,只好拿在手里,淡声说道:“这个不用管,你不是想知道我与她的事么?今日与你说道一番便是。”
赵佑岱又踱步到椅子旁坐下,不知怎地,脸上忽然飞上了两抹红霞。他有些心慌,而孙烨有些心里发紧。
殿下这是中毒不浅啊!他暗自叹气,准备听赵佑岱说下去。
“咳咳,我与她是在若尔草原相识的。”赵佑岱言简意赅地来了这样一句开场白。
这样一说,孙烨了然,难怪他不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