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给她糕点
她凝视着沈嘉珞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倒是有一股清新出尘的味道。
“语柔，你将铜豆给我如何？”顾桢见沈嘉珞离开，面色不郁地过来看看情况，方才不知道她给简语柔说了什么，竟会让一贯骄傲自大的简语柔露出这样的神情。
“啊？顾桢你说什么？”简语柔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白桢。强压下心头的不满，白桢又重新问了一遍。简语柔踱步过去看了一眼白桢的画，画里满是雍容富贵的牡丹，但是总给人一种过分浮华的感觉。简语柔眉心轻轻一皱，忽然间想起沈嘉珞所说的遵从本心，有些话即将出口。
“顾桢，我觉得也许我这粒铜豆应该投给我真正欣赏的作品，你觉得呢？”简语柔决定将真实想法说出来，即便这辜负了当时与白桢的约定。
顾桢脸色一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呵呵，想不到简小姐出身名门，竟然也会做出这等言而无信的事。”
“你！”简语柔气得说不出话，方才还与她姐妹相称的白桢，竟然因为一粒铜豆就说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话。
简语柔一贯是个硬气的人，但是今日人多嘴杂她不想与白桢多费口舌，瞪了白桢一眼，她便离开自己的展席，开始四处走动，想多看看画洗洗眼睛，这白桢真是太过可气！
只是不知不觉间，简语柔走到了小采的画前，她对这画上的景色颇为熟悉，她也是个喜爱山野风光的女子，平日里被关在府中，总觉得自己跟金丝雀没有什么两样。为了解解愁闷，她经常做的事情便是读读陶诗，渊明笔下的田园像是蒙着一层清纱一般，梦幻而又不失真实，不过她也明白渊明笔下的民间不是没有疾苦，只是在痛苦之中依旧不忘寻找野趣，不正是人立于世一直汲汲所求的东西吗？
想了许多，简语柔不假思索地便将铜豆投给了小采，小采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见简语柔长得十分温婉，又将铜豆投给了自己，他也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正巧沈嘉珞逛了一圈也回到了自己的画前，小采见她回来，高兴地喊道：“嘉珞姐姐，你瞧小采的画也有人欣赏了！这位姐姐将铜豆投给了小采。”
沈嘉珞眉眼弯弯，抬头一看，发现将铜豆投给小采的竟是简语柔。两人刚刚才打过照面，这一对视都还有些许尴尬。但是沈嘉珞并不是个记仇的人，朝简语柔一笑：“简小姐，不如来看看我的画如何？”
简语柔一惊，她没有想到沈嘉珞是个如此爽朗的人，不过随即她也展颜一笑，朝沈嘉珞走了几步，“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女子并肩驻足在沈嘉珞的画前，不出沈嘉珞所料，她在简语柔的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惊讶。
半晌过后，简语柔抬头，不掩惊喜之色夸赞道：“沈嘉珞，你倒是当得起方才对你的称赞，你的画艺确实在这些人之上。不过我倒十分奇怪，为何在上京这么多年，没听过你与上京的女画家们交际？难道不想让自己的更有名气？”
“嘿嘿，实话告诉你。我这个性子，与那些闺阁贵女实在格格不入。我也就是画画的时候性子要安静些，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我可不想让别人看不上我。”
“别人还会看不上你？”简语柔有些吃惊，“你的父亲可是丞相大人，你知道多少官家小姐想来巴结你么？”
沈嘉珞一笑，眼底全是坦然之色，“简语柔，我想告诉你，我沈嘉珞不稀罕那么多朋友，我只求遇到志同道合的友人即可，要那么多口蜜腹剑的好友来做什么？”
口蜜腹剑？这个词用得实在尖刻了些，但是简语柔仔细想了想，她们交际的那一圈子人里，又有多少人不是怀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心思与人交际的呢？看的无非是与哪位小姐交往能够为自己的家族谋取一些利益，能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好友，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简语柔看向沈嘉珞的眼神里明显多了许多敬佩之色，这个女子看得确实比一般女子通透许多。
正想与沈嘉珞多说几句话，只听台上又传来季安的声音：“时间已到，请诸位回到自己的展位旁，现在将有专人来清点铜豆的数量。”
众人皆开始抓紧时间投铜豆，一时间场面开始有些混乱，过了片刻才安静下来。
“白桢，三十一粒铜豆！”小厮高声报数，虽然对这个票数不是太满意，但看见众人艳羡的目光，白桢也得意地扬起了头。
“简语柔十九粒！”
“于小采十粒！”
“。…。。”
“沈嘉珞四十粒！”此声一出，白桢的脸上写满了诧异之色，怎么会这样？明明她都打过招呼，为何那些人还是将票投给了沈嘉珞？原本该是自己高光时刻，竟然又被沈嘉珞抢走了风头！白桢气得直跺脚，看向沈嘉珞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怨毒。
听到消息的沈嘉珞也是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的画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见阿清高兴得像是得了好几个月的月钱，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些人听到这个结果都走过来恭喜沈嘉珞，有的人倒是真心觉得沈嘉珞人品与相貌都是绝佳，单纯欣赏。而有的人则是看中了沈嘉珞不俗的身份，有意结交。但是才刚刚走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听到季安手中的锣鼓发出了震天响的声音，然后是他爽利的声音响起：“恭喜沈嘉珞、简语柔、于小采、……白桢晋级，请这十位画家稍作休整，准备迎接最后的即兴作画环节。在这一环节中，我们将结合数十位评委的打分，与主子的评分，角逐出最后的优胜者。那么究竟桂冠会花落谁家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听季安说完，沈嘉珞一行人便跟随小厮的脚步，走到专门设立的休息室，稍作休整之后，就将迎来最后的比拼环节。虽然看见选手们个个摩拳擦掌，沈嘉珞心里也有些紧张，但是她平日里经常随性作画，从不思量许久再下笔，因此这样的考核方式对她而言并不算难，她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沈嘉珞坐的位置靠着窗，春光穿透绿油油的叶子，在窗边投下一抹绿色的阴影，让她的心里也忽地安静下来。此时窗外不时传来的一两声莺啼，让这处的环境更加清幽。她不禁在想，是什么人才会将一处原本破旧不堪的院落买下来，再用心地规制呢？
恍惚之中她也想起了几年前，有一个少年告诉过她，他的愿望不是成为梁朝富可敌国的商人，他只想寻一处安谧的居所，平平稳稳地度过一生。那么他现在可找到了那个地方，是否过上了他盼望的生活呢？
如果他过得平顺，衣食无忧，平安喜乐，沈嘉珞甚至在想，即便这一生他将她忘在了脑后也是无妨的。她也可以权当那两个字是他为了不告而别想出来的托词，只是她想他给自己写一封信，告诉自己他还平安，她也心满意足了。
也许跟萨仁告诉过她的一样，人长大了心里就会有许多的秘密和心事，现在她懂了。她的心事藏在她风风火火的外表下面，藏在那个精致的匣子里，藏在那段漫长的夏日记忆里。
明年自己就及笄了，到了那时，她的心事就会被永远埋藏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被她保存到永远。
“小姐，醒一醒，小姐，小姐？”耳畔传来了阿清的呼喊声，沈嘉珞一惊，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等到好不容易将眼睛睁开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昏睡了过去。
“唔，怎么了？比试开始了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过看了一眼休息室里依旧坐满了人，还不时有交谈的声音传来，她的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阿清摇摇头，轻声说道：“小姐，你近日怎会如此疲困。方才不过一眨眼功夫，你就睡着了。奴婢怕你着凉，便将你喊醒了。小姐，我看还有一会儿功夫这比试还会开始，不如让奴婢去给你买些吃食可好？”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嘉珞确实觉得有些饿了，她点点头，阿清便轻快地走出去为她买吃食。
不过刚走出几步，一个身着玄色衣袍，衣服上还绣着蟠龙的男子便轻声将她喊住，阿清有些奇怪，往回一看，来人却将她吓了一大跳。
“安、安王殿下，奴婢、奴婢见过安王殿下。”阿清一见赵佑岱便会想起抚柳河边满地的尸首还有殷红的鲜血，牙齿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赵佑岱像是没有看出阿清对他的畏惧一般，又朝阿清走了几步，就在阿清害怕地缩缩脖子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时，赵佑岱忽然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递给她，低声说道：“你家主子不是饿了？她最贪食糕点，把这拿给她。另外稍微等片刻再回去，不然她定会起疑心。还有提醒她少吃一些，不然会牙疼。”
阿清的嘴巴越张越大，大得能吞下一个鸡蛋，她不敢相信那个能面无表情地说出：“把尸首拖下去，即刻掩埋。”这种话的人，能够如此细致又耐心地交代自己这些话。
“怎么？听明白了？”见眼前的婢女一副脑袋不灵光的样子，赵佑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沈嘉珞怎么会选个这样的婢女？
“明、明白了！”阿清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回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这个安王殿下。
听阿清终于说出了肯定的回答，赵佑岱也稍稍放了心，转身便离开，不多时就小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那股威压的气势终于消失时，阿清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手中真真切切有个纸包，她一定会以为自己这是在做梦，毕竟赵佑岱这种人，怎么会注意到这样零碎的事呢？
不过按照他的意思是要将纸包里的吃食给小姐吧？小姐真是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对她如此痴情还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男子。听说安王殿下现在风头极盛，她一个不懂朝政的女子都知道安王殿下在民众心中的威望不小，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太子。
那自家小姐不就是梁朝的太子了？那可是无上的荣耀！这样想着，她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也忘记赵佑岱对她的交代，转身便回到了休息室。
“小姐，吃这个！”阿清笑着将糕点递给沈嘉珞。她有些疑惑，将纸包拆开才发现这是上京最出名的糕点坊制作的糕点，极其难买，没有哪一次她不是央求着哥哥一大早去为她取糕点的，因为沈嘉言与糕点铺的老板有些交情，这才走了个后门，有了便利。不然要从早排到中午才能买得到。
她咬了一口，果然糕点十分甜糯，入口即化，配上浓郁的果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抽空她问了一句：“阿清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买到了这家糕点坊的点心，从碧水苑过去，你方才出去那点时间，怕是走到那里都不够吧？”
阿清一顿，暗叫不好，怎么将赵佑岱交代给她的话忘在了脑后，小姐果然不是个好打发的，不仅心思细腻，还是个顶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物。“小姐，我……”正想着应该如何解释时，只听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小采回头来说道：“嘉珞姐姐，比试马上开始了。”
“好。”沈嘉珞咽下最后一口糕点，长舒一口气，带着阿清朝门外走去，只见偌大的庭院之中已经安上了十张黄梨木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画具，季安站在桌子围成的小块空地间，提着一面铜锣，正朗声说道：“诸位画家请就位，今日将由主子为大家出题评测。试题的内容已经在我手中的纸上了，请诸位走到自己所属的位置上，准备开始吧。”
沈嘉珞理好衣裙，捏了捏阿清的手，深吸一口气，十分郑重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看到铺好的宣纸和整齐的画具和颜料，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自己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试，就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她还有许多机会可以参加类似的比试，还有许多机会可以让自己的画艺提高。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心满意足，也毫无遗憾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