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的眼睛也在人群中搜寻着沈嘉珞,当看见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子立在人群之中时,他也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沈小姐果然姿色过人,难怪殿下会对她念念不忘,这古语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不是信口胡说。
将那些客套话说完之后,见众人皆是兴致高昂,季安也更加卖力,又开始宣布比试规则。但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居然又增加了一个现场考核项目,也就是由幕后主人出题,能进入最后十甲的画家将凭借幕后之人的评分,决出最后的优胜者。
话音刚落,果然又引来了嘈杂的议论声,季安怕吵着楼上的那位主子,便严肃说道:“安静,比赛即刻开始。再有喧哗者,立刻请出去。”
此话一出,那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都噤了声,安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
锣鼓一响,季安安排小厮准备了一个红色的木匣子,端到每一位参赛选手跟前,凭这个来决定画作的顺序。沈嘉珞抽到了四十八,小厮便将在她的画匣上写上了四十八,之后托着木匣走了进去,递给屏风后的评委评分。
沈嘉珞瞥了一眼,不由得惊叹一声,屏风后的人个个都是绘画圣手,宫廷画派毛延亭、山水画派马益远、工笔写意派钟灵……。评委足足有十余人,有好几位还是一直隐居的人,沈嘉珞也只是看过他们的画像,没成想今日居然能见到真人。
看来这幕后之人果真有心,要是能与他一见,定然要让他为自己引荐一下这些著名画家,要是能得到他们的一两句指点,对自己技法的提升一定大有裨益。沈嘉珞低头一笑,看来今日果真没有来错。
对评委感到好奇与惊讶的可不止沈嘉珞一人,有些狂热之徒竟然为见到了心中的偶像而痛哭流涕,而老先生只是淡淡一笑,氛围顿时变得活跃起来。到最后评点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季安走到已到古稀之年的马益远先生身边,与他商量是否可以为今日的参赛者简单指点一两句,老先生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但是想到今日是赵佑岱请他过来的,而赵佑岱对自己有恩。为了给赵佑岱一个面子,马益远欣然接受。
马益远拄着拐杖出来时,不知怎地沈嘉珞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她一直最喜马益远的画,总觉得马益远笔下的山山水水都有无限灵气,总是看着看着,她似乎也化作了画中撑船的稚子,化为了那攀援求道的老人,化为了那吟诗作对的文人……要有多么纯粹干净的一颗心,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咳咳,诸位后起之秀安。我是马益远,一个画痴,一个糟老头子,”谁也没想到一直深居简出的马益远先生居然说话像个孩童一般,都忍不住捧腹大笑,沈嘉珞呢,本来眼泪已经快滚出来了,但是听到这话,立刻又将眼泪忍了回去,嘴角牵起笑意。
顿了半晌,马益远又说道:“本来我这糟老头子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实在不想来参加这样的集会,只是架不住这位主子的软磨硬泡,咳咳,谁让他对我这个糟老头子有恩呢!”
一听这话,众人恍然大悟,看来办这个比试的人,与马益远的交情还颇深。沈嘉珞的神色暗了一些,她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
“从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开始,我画画已有快六十年了。在我心里,画画是一件能够使我这超脱于生死之外的事,亦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生所求。我看诸位许多年龄尚小,但已经有不俗的成就,这点很好。祈愿诸位都能永葆对画画的初心。”
马益远说完便逃一般离开了,但台下人都不约而同地拍起了手欢呼起,能将画画视为超脱生死之外的事,多么了不起,只是自己还不做不到。沈嘉珞暗自说道,只是内心已经有了一些坚定的想法,立誓要将画画一直坚持到底。
季安出来打圆场,褒扬了马益远一番后,便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开始朗声公布今日通过初选的名单,一共只有二十人。沈嘉珞有些惊讶,方才她注意到排序号时最末一名是一百,那么要淘汰整整八十人,不知道自己能否通过初选。一贯对自己的画艺信心十足的她,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于天巍、方姒、简语柔……”沈嘉珞一直注意听着季安念名字,只是久久都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开始有些慌。阿清看出了她的担心,连忙宽慰道:“小姐,你一定没问题的,放心好了。”
她点点头,只是还是有些心慌,自己出府前与沈嘉言夸下了海口,要是连初选都未通过,岂不是要他笑掉了大牙。
“。…。。于小采……”听见熟悉的名字,沈嘉珞朝一旁的张静方微微一笑,摸了摸小采的头,称赞道:“小采真不错!”
小采得意地扬扬眉,但是张静方看出了沈嘉珞的低落,见台上的季安还在念名字,连忙宽慰道:“沈小姐,一定没问题的。”阿清也在一旁帮腔。
“但愿吧。”沈嘉珞低声说了一句,但明显信心不足。
“以上便是二十位通过初选的名单,”季安顿了片刻,又说道:“但是在所有的参赛作品中,有一位画家的画被全场十余位评委交口称赞。为了吊足大家的胃口,我便将这位画家的名字放在最后说。咳咳,沈嘉珞小姐,莫怪莫怪!”
“哇!小姐小姐,你听到了吗?”阿清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拉着沈嘉珞的袖子不住摇晃,张静方也朝沈嘉珞竖起了大拇指,小采更是欢呼起来。
但是沈嘉珞还云里雾里的,她没想到自己的画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虽说自己花了许多心思,但她毕竟还阅历不足,这远超她的意料。不过能得此殊荣,对自己的激励作用是极大的。
她愣愣地点点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朝自己看来,她淡然一笑,既不骄傲,亦不心虚,不过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参赛者对这个画艺高超的沈嘉珞小姐都十分好奇,本以为女子的才貌不可兼得,但是见到掩在人群里沈嘉珞的真容时,他们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
画得一手好画的沈嘉珞居然也长了一副国色天香的容貌,惊叹之余,一些女子都暗自咬牙升起了一股嫉妒之意,少数人还想着怎么给她使使绊子。
但是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沈嘉珞,惊叹道:“这不是沈丞相的掌上明珠吗?平日里沈小姐一直不喜交际,没想到叫竟是在府中潜心修习画艺,实在难得。”
于是那些女子的脸色瞬间由嫉妒转变为无奈和不甘,但她是沈相的女儿,谁敢动她半分,连和她交往都还来不及。
而一些权贵子弟看向沈嘉珞的眼神就开始炽热起来,这让静坐高台的赵佑岱十分不爽,他怎么有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还有季安到底是怎么回事,磨磨蹭蹭这么久还不开始?他叫来侍卫,吩咐他去告诉季安不要再磨蹭。
侍卫领命前去,将赵佑岱交待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季安。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想安王殿下真是猴急。
“诸位,那我们即刻开始第二环节,现场投票环节。请刚才晋级的二十位画家都站在自己的画前,现在每一位参赛选手的手里都拿到了一颗铜豆,共计二十颗,请诸位按照自己的喜好投票,最后我们将决出前十名。”
话音刚落,全场议论纷纷,都开始思量起来,若是将票投给他人,那自己不就少了一票吗?若是缺得多也无伤大雅,但若是刚好因为这一票就失去了晋级资格,岂不是亏大了?
沈嘉珞倒是十分坦然,她跟着张静方几人随小厮一同走到了自己的画作前,张静方将她的画细细端详了一番,眼中闪着惊诧的光,随即真心实意赞叹道:“沈小姐的画艺果然高绝,当得起那些前辈的交口称赞!”小采也挤了进来,看见沈嘉珞画上栩栩如生的桃花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歪着头天真地说道:“嘉珞姐姐,小采觉得要是将这画放在花园中,怕是会引来不少的蝴蝶吧!真是太逼真了!这样凑过去一闻,怕都会有清雅的香气。”
沈嘉珞闻言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骄傲地说道:“小采你怎会如此聪慧?当时我画这画的时候,确实在墨汁中加入了桃花瓣,细细研磨,为的就是让这画有些香气。”
张静方与小采对视一眼,心服口服地对视一眼,状似无奈地说道:“小采,为师问你这件事该如何是好?”小采从怀里将那颗铜豆拿出来,放在嘴里吹了一口气,装着十分为难的样子,“既然嘉珞姐姐画艺如此高妙,小采也不是吝啬之人,这人才就得得到赞扬。嘉珞姐姐,小采这票给你!”
“这小子,人小鬼大!”张静方笑骂一句,拍了拍小采的头。
“张先生,这……”沈嘉珞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这一票对小采师徒也十分关键,她如何能收下?
“沈小姐,这一粒铜豆本来就该投给自己心中最好的画。你当之无愧,受得住!”张静方的眼里一片坦然,引得阿清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这个男子如芙蓉一般,虽然出身贫寒,却不屈其志,又不孤傲,实在难得,与阿清倒是十分般配。
“那好,多谢小采与张先生。”沈嘉珞施了一礼。
人群中有人听见了张静方的话,又凑到沈嘉珞的画前看热闹,发现她的画确实不错,便大方地将铜豆投到了她跟前的匣子里,并朝拱手示意,沈嘉珞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眼见匣子中的铜豆越来越多,阿清十分高兴,献宝似的拿到沈嘉珞眼前让她看,她看了一眼,便轻声说道:“阿清,你在此处守着,今日是个欣赏的好机会,我也去瞧瞧看。”说完,沈嘉珞朝三人打了招呼,便跟随人流走到不同画家的展位上去。
顾桢也是二十甲之一,她学画也几年有余,自诩在上京算得上数一数二,但是今日却被沈嘉珞抢了风头,她心里十分不忿。何况她的出身比起沈嘉珞又能差到何处去?毕竟她的姑母可是当今皇后,沈嘉珞顶多是个臣女,哪里跟自己相比?在长相方面,她自认也是不输沈嘉珞的,怎么今日她倒成为众星捧月似的人物了?明明她在上京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沈嘉珞几次。
她很早便知今日有个投票环节,因此早早地疏通了关节,她顾家有的是钱。何况她也打听好了,这场比试是安王赵佑岱所办,目的是什么她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数年前她偶然见过一次赵佑岱,便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后来他又去了南陆,她等了好久才将他盼了回来。平日里见赵佑岱的机会甚少,所以今日她无论如何得吸引赵佑岱的注意,只为创造一个与他独处的机会。
她相信只要一见,凭自己的外貌和母家的权势,赵佑岱一定会为自己倾心。这个半路跑出来的沈嘉珞,一定不能让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如此想着,她已经笼络了那些晋级二十甲的女子,让她们将票投给自己,到时候奖赏她分给她们便是。那些女子有的家里倒是不缺钱,单单是因为对沈嘉珞有些嫉妒之心,因此便打定主意怎么也不将票投给她。
简语柔便是其中一位,她也因为沈嘉珞抢了风头而不忿。
但沈嘉珞并不知道这些,她随着人群来到了简语柔的画前,见画中画的都是江南水乡风景,灰白的石墙、青色的石板,撑着乌篷船的渔夫和江上忽明忽暗的渔火,都让沈嘉珞有身临其境之感,她抬眸真诚地赞叹一句:“简小姐的画画得真好,留白亦是恰到好处,佩服!”
听她这样一说,简语柔那些刺人的话倒是说不出口了,她愣了半晌才说道:“你是在夸我?”沈嘉珞朝她一笑,“是啊,你画得极好,自然是在夸你。”
“难道夸赞别人不是意味着别人的画比你好么?你就甘心说出这样的话?”简语柔的话有些尖锐,让沈嘉珞听了微微皱眉。
夸赞别人就是在贬低自己?这样的歪理沈嘉珞倒是从小就没听说过,她看了看简语柔不善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七八分,因此也将笑收敛了一些,正色说道:“我说话做事全凭本心,若是真心夸赞还被人曲解,那真是令人不太舒服。”虽然这样说,她还是郑重地将铜豆放在了简语柔的匣子里,送她一句话:“作画者不该怀着这么狭隘的眼光。”便离开了。
这话不轻不重,落在简语柔的心上,她忽然明白过来,沈嘉珞说得还是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