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沈将军,这边请。这位是刚刚在夺得了兰心杯的沈小姐吧?呵呵,果然是才貌双全啊!”一位与沈相相熟的大人笑着寒暄道。彼时他们已经到了门口,只听里面人声喧嚷,一片歌舞升平。
沈相与沈嘉言只是淡淡一笑,与李大人并肩走进去,“呵呵,李大人家的公子听说亦是才情满满,不知今日可到了?”
“……”
父亲与哥哥在前面走着,沈嘉珞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宫宴在湖边举行,听说是派人在湖里修了一条长长的长廊,一直铺到岸边。长廊极宽,周围还种上些遮阴的树,看起来像是赏心悦目极了。晚上要是在此用膳,夜风拂过湖面,该是多么清爽。而那么秀美的宫娥都穿着轻薄的宫装,袅娜娉婷,正在宴会上迎来送往。悠扬的丝竹声伴着欢笑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一直传得很远很远。
一切都显得热闹又繁华,让沈嘉珞也不由得心思飘忽,几乎醉倒其中。
她感到有个人在拖拽着她走,定睛一看,原来是沈嘉言。她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他来了吗?在哪里呢?她轻声问自己,跟随沈嘉言的脚步,安静地打量着来往的人群。
赵佑岱今日来极早,一晃他又是许久都没见过沈嘉珞。派去的人进不去沈府里,只能探听些风声,说是她的病情已经好转,今日还会与沈相他们一道参加宫宴。
他欣然前来,只要能见到她,区区宫宴又有何妨?即便他并不想见到皇帝还有赵佑谨一行人。
正巧皇帝叫他过去,说是有事交代,他走去侧耳细听,好巧不巧,就看见穿着一袭水红色罗裙,戴着一支珊瑚柱的沈嘉珞缓步走来,他的呼吸忽地一窒,胸腔里的东西也开始抑制不住狂跳起来。
她瘦了很多,原本有些圆润的小脸,现在已经清减得不成样样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那翦秋瞳依旧明亮,只是少了一些神采。不过看她的精神还算不错,走路又开始有些蹦跳,看来是快恢复了。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奔过去,将她拥在怀里,对着她倾诉那些绵绵的爱意。但是现在他只能忍着,忍得自己都受不了。
“佑岱,你看什么如此出神?”皇帝有些不满,他正在给赵佑岱交代事情,一连说了好几遍,都没听见他有回应。
“啊?没有,父皇您说,儿臣听着。”赵佑岱不紧不慢地说着,迅速收回视线,乖顺地低下头,一副孝子的模样。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一抹娇俏的身影,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但是随即又消失不见,又开始低声交代起来。
太子坐在席位上一声不吭地喝着闷酒,怨毒地盯着在皇帝身边阿谀奉承的赵佑岱。忽然间他看见了沈嘉珞,心中对赵佑岱的怨恨更甚。那日要不是赵佑岱从中阻拦,他与沈嘉珞早就生米煮成了熟饭,说不定此时都在与沈相议亲了。毕竟沈嘉珞若是失了清白,沈家就算再硬气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将女儿乖乖嫁给自己。到时候他再稍加笼络一番,沈相的心一定会向着自己。有了沈家的助力,铲除赵佑岱一派还不是早晚的事吗?
但是这都被赵佑岱那个混账给毁了!想到可气之处,太子的手死死攥住酒杯,几乎要将它给捏碎。旁边的宫娥见状,冷不防打了个寒战,都自觉地离太子远了些,不去触他的霉头。
一轮弯月从从西边露出了脸,福安公公见时候差不多,在皇帝的指示下,尖声洪亮说道:“宴席开始!”赵佑岱此时才从皇帝身边离开,刻意从沈嘉珞身旁经过,引起她的注意。
彼时沈嘉珞正在与简语柔说话,这个女子奇怪得很,当时那么不待见自己,现在倒是对她颇为热络。交谈几句,沈嘉珞发现简语柔在绘画上还颇有一番见解,脾气嘛,也还算爽朗,并不矫揉造作。她也就乐得跟她多聊几句。
赵佑岱一直走下来,见到那么官员的女眷看见他都偷偷红了脸,偏偏他的小姑娘还在一直与人聊天,全然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他有些无奈,将脚步放缓,却还是没等到她抬起头朝他看来。
聊什么这么开心?赵佑岱有些不忿,有些恶劣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朝沈嘉珞丢去,不偏不倚地刚好打到她的后脑勺上。赵佑岱的力度控制得不错,因此沈嘉珞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痛呼出声。
四目相对间,沈贾珞看到了那个日日入梦的人,他的嘴角挂着还有些稚气的笑,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沈嘉珞怔住了,他的神情如此专注,似乎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砰砰”她听见了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脸也开始忍不住红了起来。还好今日的夜色足够浓重,否则她的困窘定是要让人看笑话的。
她咬着唇,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赵佑岱,见有人朝她看来,她心虚地别开眼睛,看向别处。
将人逗得面红耳赤,赵佑岱心满意足,收了笑自得地往前走去,施施然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啜饮了一口酒。
刚好,赵佑岱的席位与沈嘉珞正对着,不过他在一方的第一排,而沈嘉珞在另一方的第二排。而沈嘉珞前方的女眷只在席位上坐了片刻,便急匆匆离开,这反而更方便了赵佑岱看沈嘉珞。
宫宴照例是那些常看的节目,照例是乐坊的歌舞与梨园的曲目,倒是听不出什么新意。赵佑岱几乎年年都看,因此兴致缺缺,当然比起歌舞,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姑娘倒是更吸引他的目光。沈嘉珞不喜交际,沈相也懒得逼迫她,因此算上来这还是她长大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那些舞女曼妙的舞姿还有乐人或低沉或昂扬的歌声,都慢慢沉入沈嘉珞的心里。
赵佑岱倒了一杯酒,一面盯着沈嘉珞,一面慢慢喝着。他的目光如此炽热又专注,惹得专心看歌舞的沈嘉珞再也无法安心。只要她往那边看去,总是能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就像是冬日里稍暖一些的阳光,有些炫目,又刺得她脸上微微发痒。更让她绝望的是,只要与他目光相接,这张脸都会控制不住红起来。
简语柔见她双腮比点了胭脂还要红上几分,有些关切地给她递了些消暑的食物,比如什么玫瑰露啦,还有龟苓膏和有些苦味的凉茶。沈嘉珞受宠若惊,忙朝简语柔点头道谢,见赵佑岱还盯着自己不放,她连吃东西都有些不自在。于是反骨就露了出来,沈嘉珞也毫不畏惧地朝赵佑岱看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脸鼓鼓的,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但是落在赵佑岱眼里,那自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一直认定沈嘉珞对现在的自己,也就是换了面孔与身份的兰长青,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所以他从那一瞪眼中看出了绵绵情意和柔情似水,为此他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
季安一直在旁边侍奉着,两人间的小动作自然都落到了他眼里。望着像个孩子一般的殿下和脸色绯红的少女,他无奈地摇摇头,又在心里说出了那句被无数人说过的话: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当然看到两人间小动作的不只是季安,还有太子,他恨得牙痒痒。他对沈嘉珞与赵佑岱之间的过往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沈嘉珞这只快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而且还飞到了他最怨恨的赵佑岱手里。坐在离沈嘉珞不远处顾桢惊讶之余,更急得快要哭出来。她本以为沈嘉珞赢得了兰心杯的优胜者,最多与安王殿下只是有几句交谈,怎么知道两人的关系会飞速进展到这样的地步。
这样下去,她顾桢怎么可能赢得安王的青睐?
恼恨之余,她也对沈嘉珞起了深深的厌恶。这十几年来她一直顺风顺水,却没想到先是被沈嘉珞抢了风头,之后便是被沈嘉珞抢了心上人。这一切,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人将沈嘉珞铲除。
只是沈嘉珞的家世与自己也相差无几,而且不得不承认,沈嘉珞的父兄在朝中的势力都在顾家之上,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没有胆子去动沈嘉珞。
为什么沈嘉珞没有病死?她恨恨想。
对这些或打量或不怀好意的目光,沈嘉珞茫然无知。歌声动听,舞姿美妙,但是只要赵佑岱一直盯着她,她就觉得干什么都不自在起来,连精心编排的歌舞,在她眼前也变成一堆人在乱晃,晃得她心烦。
鬼使神差地,她朝赵佑岱做了一个动作,伸手指了指宴席外面。她可没有忘记今日前来的目的,那就是找赵佑岱问个明白,这样日日纠缠她算个怎么回事嘛!
赵佑岱一惊,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古书上不是都说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吗?但是那不都是男子约女子吗?想不到这小姑娘胆子这么大?
不过只要是沈嘉珞提了,他说什么也不会拒绝。只是被她一约,他的心里却忽然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耳根也发烫了。季安差点笑出来,他好心地为赵佑岱倒了一杯顶苦顶下火的凉茶,推给他。赵佑岱一饮而尽,尝到苦味却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瞪季安一眼,就看见沈嘉珞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他将茶杯放下,也装模做样地看起了歌舞,还不时拍拍掌。
待看见沈嘉珞已经走出去后,他也缓缓起身,退了席走了出去。
宫宴宴请百官,加上家眷人数众多,所以宫宴上离开了一两个人并不让人奇怪。沈相与沈嘉言正与同僚喝得高兴,难得有这样休闲的日子啊,每天上朝真是累死了!加上沈嘉珞一直是个乖顺的孩子,闹不出什么滔天巨浪,他们也就没有多往她那边看。
赵佑岱疾步走到沈嘉珞手指那处,这里亮了一两盏宫灯,不太明亮,可也不是很昏暗。亮得他能认清楚她的背影,但是暗得他看不清楚她姣好的面容。快走到沈嘉珞身边时,他忽然顿下步子,伸手捏住了自己腰间的玉佩,慢慢摩挲着。
沈嘉珞早就听见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只是在找一个转身过去的时机。只是脚步声停了,她准备好的满腔质问的话,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佑岱盯着那个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背影,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眼前闪过沈嘉珞在京郊的密林之中为他包扎伤口时的脸,他至今还记得与她不期然重逢时,自己心头的那股悸动。
没有任何迟疑,赵佑岱疾步走过去,一把将沈嘉珞抱住,搂紧她的腰肢,一言未发。沈嘉珞原本鼓足了勇气,准备回头好好问问他呢,却没想到这个混蛋居然伸手抱住了自己,抱住了自己。
她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混蛋趁她昏睡偷亲她,这下还正大光明抱她了,老天爷,她是不是出门没有看黄历?怎么次次碰上赵佑岱都要被他占便宜?
正打算推开他时,她忽然察觉到赵佑岱的身体传来了轻微的颤抖,自己的颈窝里也莫名其妙地有些湿意。
他这是怎么了?
沈嘉珞愣愣地忘记了反抗,而赵佑岱将她轻轻转过来,将她按在自己怀里,贴近自己的胸口,终于涩声开口:“嘉珞,你终于,终于好了……”
不知为何,沈嘉珞听着这话,有股想哭的冲动。她病了许久,都没有哭过。莫名其妙被人暗杀,又不得已缠绵病榻许久,她都没有哭过。她不是个很爱哭的姑娘,一哭的话,萨仁会担心,父亲和哥哥也会担心,这又不是他们的错,干嘛要在他们面前哭呢?只是当赵佑岱忽然抱住她时,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还有身上那股和兰长青一样的梨花香味儿,她就是很想哭。
赵佑岱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长发,缓缓在她耳边诉说道:“你病了许久,我的心也疼了许久。你醒了之后,你哥哥又不让我去见你,我只能白白疼着,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轻缓又深情,如同一股股熨帖的温柔泉水缓缓流入沈嘉珞的心田,让她不知道如何反驳。忍了许久的泪水也一滴一滴流下来,她蹭着赵佑岱的衣服,双手自觉回抱住他的腰,抽泣道:“你最坏了,要不是要去见你,我至于被人刺杀吗?你办法那么多,能捣鼓出来一个比试,可是就是不来看我。你说的都是假话,赵佑岱你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