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宫宴
“嘉珞，如果我说我与其其格并没有丝毫感情，当时娶她只是因为政治联姻，你会相信我的话吗？”必勒格忽地抓住沈嘉珞的手，深深地凝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眼神那样专注，逼视着沈嘉珞，她甚至能看清楚他眼底那一抹褐色，与若尔草原翱翔的雄鹰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盛气凌人。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几年前的事忽然间又翻涌起来，那时他拉着她的手站在若尔河边时，他们都还年少，她更是年少。只是一眨眼，他们变成了有心事的人。
她不知必勒格的心事是谁，但是她明白她的心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是必勒格。
于是她轻轻将手从必勒格的手里抽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慢而谨慎地说道：“必勒格在我眼里，你并不是一个会为了权力而妥协的人。”她看见了必勒格眼里的惊痛，但她还是继续说道：“当初我父亲遇见我娘之前，家里也为了强强联手，为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确实在家世上能给父亲许多帮助，但是父亲并没有同意。再后来，遇见娘亲之后，他就更不可能会为了那些东西妥协了。”
“所以，必勒格，你会是与父亲他们相左的人吗？”她极轻地问了一句。
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十分沉默，此时也没有风，临近盛夏的午后，总是无比燥热。必勒格盯着沈嘉珞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再也不是几年前在草原天真烂漫，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了。
她长大了，说话也犀利了几分。不过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永远都是那个值得他去追寻的一弯明月。
“呵，嘉珞，我只能说我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你明白吗？”必勒格起身，站在窗边背对着沈嘉珞，遮盖了一大抹从外涌入的阳光，屋内似乎一下子暗了几分。
“也许是吧。”见他这样，沈嘉珞也不愿多问。她问必勒格的目的只是希望他能看清自己，也是希望他能好好管好其其格，以后莫要将利刃对着自己了。至于这次的仇，以后逮到机会她会让其其格慢慢还的。
而必勒格明显想得比沈嘉珞多多了。
必勒格一直在沈府中住着，沈相却稳如泰山，只是吩咐众人莫要将消息抖落出去。现在于胡与梁朝的关系尚可，又签订了盟约，因此于胡王留在上京，并不会引来多少非议。但是若是以后局势变化，沈相就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不过他倒是没有提防必勒格，也没有派人跟踪必勒格，毕竟于胡王也不是一个好得罪的人。但偶然间，他听说必勒格经常在白日低调出行，去的都是上京繁华的商业地带，不知道这位于胡王有什么打算。
时间缓缓流逝，相比沈嘉珞整日在府中养病，赵佑岱就要忙碌许多了。之前去拜访荣老，现在他已经在筹备如何利用荣家，将皇帝的目光引到太子身上，之后再按照计划，举证太子是蒂莲院的幕后主使，贩卖幼女，供人取乐。而最后，他还有一招，他不信这样安排不能将太子拉下水。
而令他意外的是，消失许久的红袖也在一天早晨，扣响了安王府的大门。几年不见，红袖的容貌倒是出落更加动人，但是周身的冷意也更加凌人。这几年，她一直苦练武功，听说赵佑岱回了上京，她知道给兰璟报仇的日子应该快要到了，于是收拾行囊，也来了上京。
赵佑岱大喜过望，如果不出意外，红袖将会是杀死赵佑谨的一把利刃。
五月转瞬即逝，六月第一日，梁朝皇室举行消暑节，沈府三人皆受邀参加。经过小半月的调养，沈嘉珞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又能活蹦乱跳了。沈嘉珞一贯不喜参加宫廷宴会，但是这次她病后初愈，沈相觉得应该多去人多的地方转悠转悠，沾些喜气，有助于恢复。更何况这还是皇上亲口邀请的，也不好拒绝。而沈嘉珞呢，她倒是不抗拒，因为她许久都没有出府了，一直困在沈府中，她连筋骨都有些僵硬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舒活一下。
阿清和萨仁见她喜气洋洋，都忍不住眉开眼笑，都道以往那个小姐又回来了，忙着为她盛装打扮。必勒格这几日都不在府中，不知道他又去了何处，他是个大人了，沈嘉珞也不用为他担忧。
不过沈嘉珞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她会那么高兴，甚至雀跃，同时又有紧张。因为她很快就能见到赵佑岱了，那个偷亲她的混蛋。
养病这十几日，她总是在夜晚梦到赵佑岱。而令她惊讶的是，赵佑岱取代了记忆里兰长青的脸，陪她一起在草原上纵马的人，变成了赵佑岱；拔得头筹后扬鞭在马背上对她爽朗一笑的人，变成了赵佑岱；在大树下偷亲她的耳垂的人，也变成了赵佑岱。她气鼓鼓地问：“赵佑岱，你干什么？干嘛跑进我的梦里，还抢了兰长青的位置？”
而那个原本神色冷冽的赵佑岱，却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很像是那日她醒来之后，站在珠帘旁对着她温和笑着的赵佑岱。但是她还是看出了他们的差别，梦里的赵佑岱更加温柔，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璀璨的星子，又像是一湾幽蓝的湖水，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
她一惊，像是见了鬼一样从马上跌落下来。
啪！她醒了。
赵佑岱侵占了她的梦境，她自然是又气又怨的，很想去找他问个清楚。但是在很多个宁静的瞬间，比如在看闲书走神时，在听萨仁唠叨时，在教阿清写字时，她都会想到赵佑岱，心里突然就会泛起一丝丝甜意，让她羞得面红耳赤。
她不明白，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赵佑岱为什么总是占满了她的心。一次偶然，溜进沈嘉言的房里找书看时，她忽然瞥到一本叫《毒物怪谈》的书。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介绍什么毒药啊，什么毒草啊，看得她头皮发麻。可是她突然看见一页上写了中蛊两个字。默默看完之后，她想赵佑岱一定给她下了蛊，让她一直想他的蛊。
赵佑岱这个混蛋，真是蔫坏蔫坏的！
“嘉珞，收拾好了吗？”沈嘉言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喊她，她飘飞的神思一下子便回笼了，忙回应一声：“快好了，你们都收拾好了吗？”
沈嘉言嗯了一声，随意走到桌子旁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盯着沈嘉珞的背影发呆。眼前这个少女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么裹在襁褓中大哭大闹的孩子了。那时的日子正是难熬啊，母亲因为生妹妹而死，父亲大恸，一时之间萎靡下来。而妹妹身子又瘦弱，他那时不过才四岁，整日抱着沈嘉珞哄她，一边还要安抚父亲。所幸那段日子都熬过来了。
父亲永失所爱，并未再娶亲，沈府两个小孩子也没有人照顾。都是萨仁在帮衬着，加上大一些的沈嘉言，好歹将沈嘉珞拖大了。
明年六月二十日，沈嘉珞满十五岁，及笄礼成，该为她择婿。沈嘉言的心里一阵难过，不知道什么人才能代他和父亲照顾好妹妹，妹妹又将跟随那个人，过着怎样的人生？这一切都有太多的未知，未知得让他感到害怕而无助。
以武力与才智过人的沈嘉言，第一次这样无能为力。想到那两个顶不靠谱又对妹妹虎视眈眈的男子，沈嘉言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撵得远远的。
心里又郁闷起来，沈嘉言将杯子重重定在桌子上，不由得大声问道：“收拾好没有？”
沈嘉珞正在挑戴哪支簪子好呢，被沈嘉言一惊，她哎呀一声，首饰盒掉在了梳妆台上，散得到处都是。“哥哥，你干什么？说话这么大声，首饰摔坏了你要赔的！”沈嘉珞随手拿了一支珊瑚红的簪子，递给阿清，一边回头朝沈嘉言不悦控诉。
“呵呵，妹妹莫气，哥哥这不是想到其他事了吗？听说上京那家捉首饰铺又来了些新货，据说是从渤海过来的，精致又小巧，你多半喜欢。”沈嘉言笑呵呵解释道，见沈嘉珞神色缓和了一些，又起身走到她身边，讨好说道：“你去选时，也帮你柔嘉姐姐选一些。哥哥最近发了月俸，腰包鼓鼓的。”
“哦……”沈嘉珞拖长了声音，但是眉间还是有喜色的，能够大宰哥哥一笔，还能与柔嘉姐姐闲逛，何乐而不为。
“走吧，”见阿清将簪子插上，沈嘉珞也迫不及待从椅子上起身，对沈嘉言招呼一声，两人并肩朝外走去，似乎沈嘉言又说了什么话，气得小姐跳起来打他的脑袋。
“呵呵，小姐与少爷真是感情甚笃。”阿清倚在门边感叹道，好巧不巧，萨仁端着衣服走进来，笑呵呵地点着阿清的头：“今日小姐不在府中，你不去见见张静方吗？顺便给他看看你最近学写的字？”
“萨仁，别说了……”阿清的小脸羞得通红，不知该说什么。萨仁最爱看年轻女子这副含羞的模样，这很容易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她慈爱地拍了拍阿清的肩膀，轻声说道：“孩子去吧，难得有机会呢。”
阿清错愕地抬起头，又坚定地点点头。
今日沈嘉珞与沈相还有沈嘉共乘一车，和父亲在一起，沈嘉珞总是十分乖顺的。平日她一个人坐马车，都是怎么舒服怎么躺，而今日只能正襟危坐。偏生这马车走得又忒慢，沈嘉珞的脖子都挺得僵硬了，垂眸盯着手上的指甲盖发呆。
沈嘉言与沈相在议事，多半是关于政务的，她不感兴趣，也就耷拉着耳朵，没注意细听。只是说着说着，沈嘉言忽然问道：“父亲，您说今日皇上特意要让您带上嘉珞，可是有什么用意？”一边说着，沈嘉言也转过头，看着神游四方的沈嘉珞。沈相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不过随即换上淡然，不紧不慢说道：“能有什么用意，多半是想看看嘉珞的本事。你忘了，皇上不是一贯喜欢舞文弄墨吗？”
“这倒也是。”沈嘉言了然，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见沈嘉珞还在神游，他推了推她，嘱咐道：“嘉珞，今日皇上也许会让你当场献艺，你好生想想应该画些什么。在皇上面前，就多画些繁荣的盛世景象，没准儿还能得到赏赐呢！”
“啊？”沈嘉珞回过神来，见哥哥看向自己，才咀嚼起他刚说的话，欣然同意：“好啊，本小姐就想找个机会名满上京呢！”
“这丫头！野心倒是不小。”沈相笑骂道，但是他一点也不恼怒，女儿一点也不怕生，落落大方，又有一技之长，这是好事。
将两个孩子养育得这么出色，沈相摸着胡子欣慰笑了。
沈嘉言也夸下海口，说要是沈嘉珞今晚能一鸣惊人，他将这个月的月俸都给她当零用，让她花个够。
“好呀。”沈嘉珞笑得开心。
马车里的气氛顿时和乐起来，笑声一直飞到极其渺远的天际，与深蓝色的天色融为一体。
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窗外传来了守卫问话的声音。车上三人整理衣着，不慌不忙地准备下车。
此时暮色四合，天边只留下一道金色的鎏金霞光，不过暗色已经慢慢侵占过来，用一种清透又深厚的蓝色将天空铺满。
宫灯一盏盏亮起，有的昏暗，有的又十分亮眼，将平坦宽阔的宫道照亮。沈嘉珞一行人不疾不徐地走着，他们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悠扬乐声和不喧哗的人声。
今晚一定是个热闹又欢腾的夜晚，但是又充满了无限的未知与紧张。想到即将要见到那个给她下了蛊的混蛋，她的心被一种奇异的柔软与炽热所包裹，让她像是喝了佳酿一般，整个人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梦幻又虚浮起来。
热闹越来越近，灯火通明就在眼前，绕过那道回廊便是。
应该怎么质问那个混蛋呢？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
她的脑袋迷迷糊糊，不知东西南北。而她的手心忽然沁出了许多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