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弥补
沈嘉珞提的这个问题着实犀利且直入主题,因此沈相与沈嘉言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必勒格要如何解释。
必勒格刚刚说了一句,便不知该如何接话。其其格拒不承认她派人刺杀沈嘉珞,巴图大人那边态度亦是强硬无比,懊恼之余,他只能用冷落其其格的方式来惩罚她。
而沈嘉珞这边,他不惜暂时放下政务,对外称病,奔波千里赶来看她。该给的交代他一定会给,但是眼下他被巴图一派制衡,当时拼了命扶他上位的人,如今成了他最大的阻碍。
幸好,刚刚赶到就听说沈嘉珞已经醒来,他恨不得立刻能见到她。只是见到之后应该怎么办,他心里也毫无头绪。
“嘉珞,你放心,我该给你的交代一定会给,你相信我可好?”必勒格忽然低声说道,语气里有一丝惶恐与后悔。
“她为什么想杀我?”沈嘉珞重复了一遍,她愣是搞不清楚。其其格难不成有病么?她与其其格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就因为这个,都要害她?
沈相的眉间也蓄起了狂风暴雨,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着牛饮了一口,不声不响地看着必勒格。沈嘉言的目光在几人只见来回扫荡,忽然就想起了必勒格对自家妹妹那些有意无意的示好。他心思一动,原来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啊。
其其格想杀沈嘉珞,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情字引发的争端,但是看妹妹的样子,多半对这件事毫不知情。那就要看看必勒格怎么解释了。眼下他对必勒格又气又恼,即便两人关系再怎么好,他也断然不会帮他说一句话。
亲人重要还是友人重要,沈嘉言一贯分得清楚。
“嘉珞,是我的原因,等到时机合适,我一定给你解释得清清楚楚,可好?”必勒格从来都没有如此低声下气过,甚至带了一丝祈求。他不是个傻子,今日绝对不是个向沈嘉珞倾诉爱意的好时机。就因为他对沈嘉珞的情意,就为她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沈相和沈嘉言都不是吃素的,要是坦诚一切,他们对自己的印象一定会坏到无可挽回。那时候他要是再想提出迎娶沈嘉珞的事,多半是天方夜谭了。
因此稳住沈嘉珞,是眼下最合适的计策。
必勒格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沈嘉珞虽然心中还有气,但是也明白,毕竟不是必勒格想杀她,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她不能将气全都撒在必勒格身上,这样对他也并不公平。
于是她的神情缓和了一些,说话也不再咄咄逼人:“那好,我等你给我一个交待。”沈相冷哼了一声,锐利如鹰隼的双眼透出一丝冰冷的光,自家女儿是个好说话的,但他可不是。
必勒格长舒了一口气,又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轻声问道:“嘉珞,现在身子好些了吗?我为你带了些药材过来,你用来调理一下身子吧。”说着,必勒格就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递给沈嘉珞,“这是紫露丸,对调理内体空虚有好处,你先吃一颗。”
沈嘉珞不明就里就接了过去,将丸子含在嘴里,和着水吞了下去,乐道:“这药倒是不苦,还有一丝丝甜味。”必勒格笑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但是沈相与沈嘉言都是神情一震,有些惊诧地看向必勒格。
紫露丸,那可是于胡王宫珍藏的贡药,是百年之前的于胡王搜寻了中原大地的珍贵药草,又召集了无数名医才炼成的丹药,据说当时只留下三瓶。这药一直被认为是于胡秘宝之一,沈相没想到必勒格竟然轻轻松松就拿给了沈嘉珞。
但是随即他就收起了惊诧的神情,淡然说道:“嘉珞,还不谢谢于胡王?”沈嘉珞觉得今日父亲和哥哥说话都阴阳怪气得很,想反驳一二,但却在沈相威压的眼神下只能作罢,乖顺地喊了一声多谢于胡王。
必勒格见状,知道他苦心经营的形象都被其其格这个蠢货给毁得一干二净,眼下只能慢慢来,他没有办法,只得应下:“嘉珞不必跟我客气。”
这事就算翻篇,沈相吩咐沈嘉言安排好必勒格的起居,他看必勒格还觉得膈应得不行,便匆匆离开了。沈嘉珞苏醒之后还是有些虚弱,渐渐有些困倦,便也跟着阿清回房休息去了。顿时书房里只剩下沈嘉言和必勒格。
必勒格脉脉含情地盯着沈嘉珞离开的方向,而沈嘉言一脸不善地盯着他。当沈嘉珞曼妙的身影消失之后,必勒格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却猝不及防地迎来了沈嘉言的一记重拳。
“噗!”必勒格没有防备便挨了一下,身子不稳,瞬间朝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胸口皱眉看向沈嘉言。
“必勒格,这事妹妹跟你算了,我可没说跟你算了!”沈嘉言毫不畏惧,挑眉看向必勒格,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冷意。得知必勒格来的那一刻,他就想揍他了,真是个混蛋!自己的后宫都管不好,竟然让那个女人将手伸到了上京。
必勒格却没有反抗,站定身形,闭上眼睛等待沈嘉言的击打。
拳风在必勒格耳畔扫过,但是意料之中的钝痛并没有传来,他诧异地睁开那双锐利的眼,疑惑地看向沈嘉言。
“哼!今日先放过你,要是你给不出一个交待,我再跟你算账!”虽是气鼓鼓的话,但是沈嘉言眼里的冷意已经消散不少。必勒格朝他点头,两人认识许久,许多话不必多说。
半夜,夜风刮得呼呼作响,沈府众人都已陷入酣睡之际,沈嘉言与必勒格坐在屋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谈天说地。
“哎,必勒格,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这样是什么时候吗?起码是五年前了。这一晃眼,你都登基为王了,呵,时间过得真快。”沈嘉言将手搭在必勒格肩上,喝得醉眼朦胧,连吐字都有些不清不楚。
必勒格闷了一口酒,盯着沈嘉珞的院子发呆,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流下,带着些许刺痛的感觉,让他心头的愁绪稍稍散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是啊,一转眼都过了这么久。当初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他的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悲凉。
沈嘉言一顿,忽然深深地看了必勒格一眼,发现那个多年前在马上纵横驰骋,意气风发的男子,竟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必勒格,人有自己的选择。你既然选择了走那条路,便无怨无悔地走下去吧。”
毕竟你没有回头路了。
后半句话沈嘉言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必勒格一生都将被困在那个地方,享受他的荣耀与孤独。凡此种种,不过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必勒格没有作声,毕竟他也没有了回头路可走,不是吗?
“呵呵,也是。”他忽然笑了,光洁的牙齿在黑夜里有些发亮,既然有时间懊悔,不如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嘉言,来,今日我们喝个痛快!”必勒格兴致高昂起来,拿起酒壶与沈嘉言手里的酒壶相碰。
“咣当……”
夜风依旧刺啦刺啦地刮着,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迷迷醉醉。恍惚间,坐在屋檐上喝酒的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在若尔草原纵马欢歌的日子。他们大声欢笑,踏过露水浓重的青青草地,踏过浅浅的清透小溪,抬头仰望时,天上有一轮圆圆的明月。
肆无忌惮的年少时光,真是如幻梦般美好。
趁着酒劲,必勒格看着喝得迷迷糊糊的沈嘉言,心思一动,试探问道:“嘉言,你说我们结个亲家如何?”
“什么亲家?亲……家?”沈嘉言连吐字都有些不清楚,必勒格用手在他脸上招呼了几下,他登时清醒了些。
“难不成你想你的后代娶我的后代?”沈嘉言嗤笑一声,“我说必勒格,你也真是想得太远了。连后代的事情也要插上一脚,哈哈!”他自顾自笑起来,假装没有听懂必勒格话里的意思。
必勒格眉眼低垂,凝望那个方向的眼神更加深邃,他慢慢地将酒咽下去,缓缓说道:“嘉言,我没跟你说笑,我是认真的。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再把她当成妹妹了。”
佳酿入喉,如丝绸一般滑入肺腑,让必勒格像悬浮在空中,有些微醺。
“呵呵,必勒格你早已娶亲,就因为你后宫的那位妒妇,害得妹妹落水。要是将妹妹嫁给你,你能只娶她一个?”沈嘉言一提这事,便心头火起,将拳头捏了又放,恨不得立刻往必勒格脸上招呼一拳。
“何况,你可是堂堂于胡王,以后定然是少不了将婚姻作为政治的工具。你倒是能坐拥三千佳丽,那我妹妹怎么办?”沈嘉言将最后一口酒喝下,愤然将酒壶扔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骇人的声响,在空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被沈嘉言这样毫不留情地戳穿现状,必勒格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原来在别人眼中,他与她之间隔了这样万水千山的距离。
“嘉言,如果我能做到你说的只娶她一人,是否沈家会放心将她嫁给我?”必勒格定定看着沈嘉言,想从他口里得到一个准信,这至少让他能有些期盼。
“那是……”沈嘉言差点将那是自然脱口而出,不过他的脑海中浮现起赵佑岱那张脸,还有他那番狂妄至极的话,忽然住了嘴。本来喝了酒,他的脑袋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又想起他们三人的破事,沈嘉言更加头昏脑涨。
不过必勒格偏偏就要较真,他扯住沈嘉言的袖子,却没想到用力过猛,竟将两人都给扯了下去,双双从房檐上跌了下去。
房檐风波之后,必勒格像是抛下了政务一般,死皮赖脸地在沈府中住了下来。沈嘉珞本以为必勒格是专程来看望自己,看完便要回于胡了,但是他似乎有长住打算。
照必勒格的说法,其其格毕竟是于胡王宫的人,她犯了错,也是自己这个做王的没有管好,只能来亲自赔罪了。于是沈嘉珞院子里众人都惊呆地看着堂堂一国之王,天天在厨房里忙活,为沈嘉珞做药膳。
沈嘉言闷声不语,心想必勒格的脸皮也是忒厚了,自家妹妹怎么老是招这种厚脸皮的喜欢?赵佑岱是一个,必勒格又是一个。而且两人现在或是以后,都将是位高权重的人物。
不过在他眼里,他们都不适合沈嘉珞。
沈嘉珞天天看着必勒格在院子里转悠,倒是不觉尴尬,她与必勒格十分熟悉,何况必勒格做的药膳还算可口,她还十分喜欢。
“嘉珞,这个肉羹怎么样?你尝尝呢?”必勒格将一碗香气四溢的肉羹推给她,还耐心地先吹了吹。“好啊!”沈嘉珞答得爽快,伸手就将碗捧了起来,却没有想到碗的底部这么烫,将她烫得立刻松开手,好巧不巧,肉羹又有一半多倒在了她的胳膊上。那处顿时红肿,起了好几个水泡。
“啊呀……”沈嘉珞痛呼一声,手上传来的痛觉让她的眼泪顿时滚了出来,红着眼睛抽泣。
“嘉珞,怎么了?”必勒格立刻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看见她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水泡,吓了一大跳,连忙将沈嘉珞拉到水盆边,用冰凉的水为她的伤口降温。
折腾了半天,他又掏出一瓶药,轻轻倒在沈嘉珞的伤口上,一遍哄她,一遍上药。浇了水之后,沈嘉珞的伤口便没有那么痛,她用手支起脑袋,看必勒格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他的神情如此专注,沈嘉珞在他的眼里看出了许多深沉的东西,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心虚地别开了眼。
她想起了几年前,那时的她年龄还小,必勒格对她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似乎都还在她的心间回荡,必勒格这么厉害,还是舅舅他们的王,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心思一动,她轻声问道:“必勒格,你对其其格也那么好吗?”虽然提起其其格她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是想起在他们来往的书信中,必勒格都很少提到其其格,可以说没有。
但是她不是必勒格的妻子吗?为什么必勒格很少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