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缱绻一幕
这段日子，赵佑岱一边忙着筹备扳倒太子的事宜，一边忧心沈嘉珞的病情，不出半月，他也消瘦了不少。
赵佑岱并没有告诉沈嘉言他与沈嘉珞的旧情，只是告诉那日沈嘉珞救下的确实是自己，也老实交代兰心杯比试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而原因就是他在那次就对沈嘉珞一见钟情，为了见到沈嘉珞只得出此下策。
他这样坦诚相待倒让沈嘉言有些意外，能说实话，说明这位安王也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心思深沉。况且他提出的条件也不算苛刻，看在他救下了妹妹的份上，就让他见沈嘉珞一面也未必不可。
于是沈嘉言思量了半晌后，应下了赵佑岱的要求，挑了个沈相不在的日子，允诺赵佑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见沈嘉珞一眼。
而得知刺客是草原来的时，他也第一时间给必勒格写了信。他知道必勒格当时为了登上王位，很早就娶妻了，但是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他并不清楚。不过，只要有人敢动沈嘉珞一根毫毛，他定是要那人好看的。
“安王殿下，请吧。”沈嘉言轻轻将门推开，彼时阿清正在给沈嘉珞喂药，黑乎乎的药汤有一大碗，房间里满是一股药味。赵佑岱从沈嘉言的背后缓步走出，墨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昏睡的沈嘉珞。
为了掩人耳目，赵佑岱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大热的天，着实有些难为他。他将披风解下，露出那张如同碾玉一般的脸，阿清这才看清来人，慌忙将药放在桌子上，跪在地上朝赵佑岱请安。
赵佑岱放低了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轻声说道：“起来吧，她一直都是如此吗？”
一提起沈嘉珞，阿清的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了。她原本以为沈嘉珞回来之后只要好好休养几天就会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姐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只要一醒就是在半夜，惊恐地大喊大叫，精疲力竭之后又昏睡过去。
她一直沉浸在后悔之中，她总是在想，要是当时自己哪怕会一点功夫，是不是也不至于让小姐陷入这样无助的境地？如果当时是小姐跑了出去，是不是她也不会被人扔到湖里？后悔的不止是她，连萨仁也陷入了懊悔之中，如果当时她拦住了沈嘉珞，让他们改日再出府，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场飞来横祸？
因为沈嘉珞的病，沈府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回禀安王殿下，小姐她，哎！一直都是如此，药也喝不进，要是硬生生灌下去，她定会全吐了。”阿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嘉珞的床边放了一个矮小的凳子，赵佑岱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坐在凳子上，毫不避嫌地看着沈嘉珞。
“哎！安王殿下！”沈嘉言一看便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赵佑岱如此自来熟，搞得他这个哥哥倒像是外人一般。何况男女授受不亲，他挨自己妹妹这么近，传出去还得了，这可不行！要是被沈相知道了，非得将自己的腿打断不可。
想着沈嘉言就准备上前去将赵佑岱拉开一些，离这么近是怎么回事！只是他的手刚刚触到赵佑岱的肩膀，就听见外面传来了随从的声音：“报！少爷，有信来！”
他回过头去看，随从已经走了进来，拱手道：“少爷，有消息传过来了。”
这名随从是负责去探查是何人伤了沈嘉珞一事的，沈嘉言无奈，只得讷讷将手收回，附耳在赵佑岱耳边警告道：“安王殿下，您、自重、些！”
只是赵佑岱盯着沈嘉珞就出了神，沈嘉言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沈嘉言看他这样，只好朝阿清使了个眼色，让她看住赵佑岱，以免他做出什么越矩的举动，伤到了沈嘉珞，便匆匆离开。
阿清是亲眼见识过这位安王殿下对自家小姐的一片痴心的，何况赵佑岱的身份如此尊贵，之前两次也没有对小姐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于是她也放心了，轻声说道：“殿下自便吧，奴婢就在那边候着，若是有什么事您招呼一声便是。”说完，阿清就识相地退到了外室，为沈嘉珞整理衣服。
内室瞬间空了下来，赵佑岱看着沈嘉珞，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嘉珞……”
那声音里满是难过与心酸，阿清在外室听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翠绿色的衣衫上。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沈嘉珞一直嚷嚷着让沈嘉言给她买的衣服，冰蚕丝质地，说是盛夏穿着一定透心凉。可是当少爷将衣服买回来后，小姐却一直没有再醒过来。
天气一日复一日炎热，鸣蝉一天叫得比一天响，只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夏季，都没能唤醒沈嘉珞。
赵佑岱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沈嘉珞的手，低着头不语，他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段暗淡又冰冷的日子，可是那时的他，好歹是有盼望的。只是现在他在情感上的唯一寄托，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怎么能不心碎？
正在赵佑岱兀自神伤之际，一股熟悉的药味飘来，他怔楞抬眸一看，才发现床边的小桌上还放着刚才阿清来不及喂沈嘉珞喝下的药汤。
叹息一声，他轻手轻脚地将碗端起来，用嘴轻轻吹了吹原本就不烫的药汤，将沈嘉珞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将药汤灌进她的嘴里。
他知道要是沈嘉言此时若是不期然走进来，看见他这样，定然是要不顾所谓的尊卑之礼，将他一拳打翻在地的。可是他不害怕，今日他乔装进入沈府，甚至先前不惜恳求沈嘉言，都说明对他而言，比起地位与权势，他更看重沈嘉珞。
毕竟心尖上的人只能有一个。
只是沈嘉珞的嘴唇紧闭，他用了巧劲也没能将药汤灌进她的嘴里，褐色的汤药顺着她的嘴角慢慢流下，与她苍白的脸色一衬，显得怀里的女子更加没有生机。
该怎么办才好？赵佑岱一时也没了主意，眼底也染上了焦急。要是一直喝不进去药，这身子要何时才能好起来？
他紧盯着她的脸色，忽然间计上心头，只是看了一眼窗外，他顿时又有些心虚。
不过下一瞬，他的手就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赵佑岱轻轻捏住沈嘉珞的下颌，令她的嘴微微张开，然后他忍着苦味喝了一口汤药，含在嘴里，忽地嘴对嘴喂给了沈嘉珞。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阿清正站在珠帘外面，她突然想起沈嘉珞还没吃药，想进来给她喂药，却突然看见了这么旖旎的一幕。
锦衣华服，脸如皎月的男子，一只手扶住少女的腰肢，一只手捏着少女的下巴，两人的嘴紧紧贴着。而怀里的少女本来脸色苍白入纸，亦没有任何意识，但是不知怎地，阿清就看见了少女腮边有若隐若现的两团红晕。
“啊呀……。”阿清低喊一声，连忙将自己的脸捂住，又像做贼一样转过身去，坐在软榻上羞红了脸。这安王殿下胆子怎么这么大？这可是沈府，老爷和少爷一向看重小姐，也对她严加看管。老爷更是对小姐要求严格，连那些讲情情爱爱的闲书，也是不许看的。要是他知道小姐竟然在府中，在自己的闺房中被人轻薄了，还不得急得要杀人？
可是轻薄小姐的人，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就连阿清也知道，安王当下风头正盛，他可是除了太子之外最有可能当上储君的人。而且不知怎么，从这几次来看，她总觉得安王殿下对小姐倒不像是太子殿下对小姐那样，只是玩玩而已，或者是别有所图。
能够拐那么大一个弯子，耗尽千金办一个比试，只为见小姐一面，以便能与她亲近一些，这样的心不是任何人都有的。
这样细细想了一番，阿清以她有限的认知，决定暂时不将这件事宣扬出去，既然两边都不是好惹的角色，那她这个小丫头，还是什么都不管好了。
怪不得古书上都说以嘴哺食，看来还是真有些道理。赵佑岱将口中含着的汤药尽数喂给了沈嘉珞，而她也没有过度抗拒，汤药顺着喉咙慢慢地流进她的身体里。总是会好起来的，赵佑岱这样宽慰自己。喂完药之后，他又用帕子沾了水，轻轻地为沈嘉珞擦了擦脸和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你看你，身子骨这么弱，这三年你还是没有好好养身子。要是我一直在身边守着你，你也许都会好一些罢？”
“你不知道，那日听见你告诉季安说要去碧水苑找我，我高兴极了，破天荒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政务，就忙着来见你了。”
“你当时在水里双眼紧闭时，我当真吓坏了，唉……”
“你快醒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一个你听了之后一定十分高兴的秘密。”
“但是如果你一直装睡不醒，惹恼了我，我以后也不再告诉你了。”
“……。”
赵佑岱重逢之后，第一次对沈嘉珞说了这么多的话，只是无论他怎么说，床上的人都没有一丝回应。他的声音逐渐低起来，抬起眼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嘉珞，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始终都心悦你，没有变过，只是你相信我真的有苦衷。”
低声说完这句后，天色已经不早，赵佑岱又深深地看了沈嘉珞一眼，起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嘉珞，醒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刚刚说完，沈嘉言就疾步走了进来，看见阿清一直在外室，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足难看，狠狠瞪了阿清一眼，责怪她办事不利，怎么能将妹妹与赵佑岱独处一室？
见阿清心虚地低下头之后，他又火急火燎地掀开珠帘，准备将赵佑岱喊出来。他早已想好，要是看见赵佑岱正在行不轨之事，他是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不过他没想到，见他进来，赵佑岱不慌不忙地从矮凳上起身，施施然朝沈嘉言点头道谢：“多谢沈公子，本王告辞！”
沈嘉言缓缓点头，又朝前一看，沈嘉珞还是好好睡着，他狐疑地打量了赵佑岱一眼，确定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不冷不淡地说道：“安王殿下请吧。”
赵佑岱颔首，准备离开。
只是与沈嘉言擦肩而过时，赵佑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妹妹！妹妹！你醒了？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即又被巨大的惊喜包围，他迅疾转身，不期然便对上了沈嘉珞那双还有些睡意惺忪的眼睛。
嘉珞，你终于醒了。
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的眼里有了一些湿意，似乎还有些不受控制，想往下流淌。他顿觉失态，转过脸眨了几下眼睛，又眉目带笑地朝沈嘉珞看去。
相比起他的温柔缱绻，沈嘉珞就完全懵懵懂懂了，不过待她清醒了一些后，她的脸陡然变得通红。
她是昏迷不醒，不代表她成了傻子，今日赵佑岱对她做的事，还有那些晦涩不明，让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话，她全都一清二楚。
只是她醒来之后，看见那张罪魁祸首的脸，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气愤，而是难过与辛酸。当赵佑岱喂她喝汤药时，她的心里忽然升腾起巨大的难过，她又想起那个在草原上陪她纵横驰骋的少年。她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他回来。
而听见赵佑岱说话时，她的心更像是被一只拳头攥着了，那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过醒来见到赵佑岱之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是该生气，还是该怎样？她拿不准主意。
赵佑岱看见她的反应，先是惊讶，之后就变成了得意的坏笑。她那副样子，说明了一切。赵佑岱本就是个聪明人，沈嘉珞又顶不会遮掩，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透过表情，他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这么说，那些事她都知道。赵佑岱十分肯定。
见赵佑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沈嘉珞气得两腮鼓起，像个胀气的河豚。沈嘉言见了以为她是怎么了，担忧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哥哥，你干什么！”沈嘉言下手没有轻重，拍得沈嘉珞痛呼一声。
“唔，妹妹，为兄还以为你有事呢，呵呵。”沈嘉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看着这活宝似的两兄妹，赵佑岱止不住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