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相约
那日赵佑岱与沈嘉珞分别之时天色稍晚,只见天边只余一丝亮堂的霞光,而太阳早已沉入西山。此时夜风已起,还有些微凉,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考虑自己这样做是否合适。赵佑岱将将披风解下,轻轻披在沈嘉珞身上,跟在他身后的季安,惊讶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在了地上。
沈嘉珞一惊,今日与赵佑岱论画,她发现这位面冷的安王殿下对绘画的造诣颇深。经他几句提点,自己居然有豁然开朗之意。她一贯大度,想到赵佑岱不久之前还救她于太子手下,她对他当时罚她一事也不打算计较了。不仅如此,她发现也许时不时能请赵佑岱为自己指点一下,自己的画艺没准儿会得到飞速进步。
这样一想,她也没拒绝赵佑岱的好意,而是沉吟着说道:“安王殿下,我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说这话时,沈嘉珞居然有些耳根发红。不知怎地,她一见赵佑岱就会有这样不自在的反应,可是她并不排斥自己见到他。尤其是今日过后,她对赵佑岱起了一丝敬佩之意。
“但说无妨。”赵佑岱倒是很好说话。
“嗯,我想能不能等您有空时,将画带来请您为我指点一番?您放心,我是个识趣的人,定然不会经常叨扰您。”沈嘉珞絮絮叨叨地解释,生怕赵佑岱一口回绝。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话正中赵佑岱下怀,他正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为两人创造出更多独处的机会呢,这么巧,她居然就提出了这种想法。赵佑岱险些控住不住满口答应,但是出口那刻他忽然意识到,要是自己答应得太爽快,不久将自己的意图暴露无疑吗?沈嘉珞是个聪明的女子,要是被她识破了,生起气来,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于是赵佑岱佯装为难,“沈小姐,这恐怕有些难。本王政务繁忙,又……”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他就捕捉到沈嘉珞脸上长久的失落和怅然。
“那、那好吧,那就不叨扰安王殿下。”她低声回答道。
“咳咳,其实本王想说,虽然本王政务繁忙,但是本王也是人,总得有短暂休憩的时候。那时你便可以来找本王。为了避嫌,沈小姐以后就到碧水苑吧。”赵佑岱徐徐说完,双眸却紧紧盯着沈嘉珞,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果然他清晰地看到那张黯然失落的小脸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陡然生动明妍起来,宛若一朵徐徐盛开的桃花,绚烂了赵佑岱的目光。
“真的?”她不敢确信,又问了一句。
“此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沈小姐还在怀疑本王的人品不成?”他佯装动怒,但是那双明眸已经蓄满了笑意。
“咯咯咯。”沈嘉珞笑出声,如同一串串清脆梵铃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不期然与赵佑岱的目光相接。相互凝视之时,沈嘉珞惊讶发现赵佑岱那张原本冷若寒冰的脸早已经退下了冰寒的面具,此刻变得如和煦的春风一样温柔动人。
越看越看,她的脑海里便抑制不住地想起了那个同样温润如玉的男子。兰长青,兰长青你到底去了哪里?赵佑岱发现沈嘉珞的情绪有些低落,刚想问一句,忽然一个青涩的声音传来:
“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原来是阿清,沈嘉珞收好情绪,朝阿清招手,“阿清过来见过安王殿下。”
阿清与赵佑岱的目光相接,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日在抚柳河边的风波还有满地横陈的尸首。她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扑通跪地,声音还有点颤抖:“奴婢阿清,见过安王殿下!”
沈嘉珞有些奇怪,阿清这丫头向来是个胆子大,从来没见过她打过怵,今日一见赵佑岱怎么像见了鬼一样?将气氛有些凝滞,赵佑岱轻声开口:“天色不早,不如本王送你回丞相府如何?”反正他是不想放过一丝一毫与她独处的机会。
“这?”沈嘉珞犯了难,沈府的家规一向严格,要是安王送自己回去,还不引来父亲与哥哥的一顿训斥?她可不想今日获得优胜的欣喜被他们俩的斥责毁得干干净净。“不了,多写安王殿下的好意。出府时家中派了车过来,我坐马车回去就好。”
“也好,本王也还有些事要忙。”见她这样说,赵佑岱也不好强求,有些事总得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何况自己今日的收获已经不小,不是吗?
与赵佑岱道别之后,沈嘉珞便与阿清并肩走出碧水苑,她们的脚步有些匆忙,因此时的天色已经不早,要是再不抓紧些,父亲和哥哥那里是没法交差的。
只是她没有料到,沈嘉言竟然已经在碧水苑门口侯着她了。她刚刚步履匆匆地走到门口,便看见沈嘉言领着沈府的一队侍卫等在那里,表情肃穆,像是要决战一般。
她暗道不妙,连忙笑嘻嘻地走过去,佯装不知现在天色已晚,走到沈嘉言身边站定,亲热地喊了一声:“哥哥!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看她气定神闲的模样,沈嘉言简直要被气得半死。今日他本来是放放心心地让沈嘉珞出去,可是谁想到沈嘉珞出去了整整一天,眼见天色已晚,她还没有回来。父亲那边也快兜不住了,他这才着急忙慌地过来找她。
不过他没有忙着骂她,而是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没遇到什么危险之后,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拧眉说道:“嘉珞,你也真是太贪玩了些!你自己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怎么,与安王聊了些什么?”
沈嘉珞十分惊讶地捂住了嘴,不解地望着沈嘉言,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过她的眼里没有埋怨,只有疑惑,这让沈嘉言缓了一口气。
他身手利落地上了马车,伸出手将沈嘉珞也拉了上去,待马车的车帘放下后,他才不自然地说道:“我这不也是才知道么?怎么,他敢对你动手动脚?”
这本来是句玩笑话,对赵佑岱的人品沈嘉言还是信得过的。不过他没有料到自己这随口一说,竟让沈嘉珞的脸悄悄红了几分。她不住地用手扇着风,还一边说着这马车里怎么这么热的话。沈嘉言想看看她搞什么花样,猝不及防便将木窗一开,夜风灌了进来,将沈嘉珞的额前的碎发吹得飞扬。
“不是热么?这下可凉快些了?”沈嘉言有心逗她,故意说道。
“哎呀哥哥,你这人可爱较真。快关上,这风透心冷。”沈嘉珞讷讷说道,为了不让沈嘉言看出异样,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十分心虚。
她想沈嘉言怕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哪里是赵佑岱对她动手动脚,明明是她对他动手动脚好吗?不过她不敢说,这话要是说出来,哥哥定是要将自己好好洗涮一顿的。
沈嘉言却没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出了神,车里一时寂静,只能听到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此时长庚星在西边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明亮极了,一轮圆月也慢慢升了起来。不出意外,今晚又会是一个赏月的好日子。
她将卷帘拉起来一些,莹白的月光也透了一丝进来。沈嘉珞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哥,消失了许久的人,还会回来么?”
沈嘉言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沈嘉珞说的是什么意思,消失了许久的人?那会是谁?他慢慢地想啊想,在月色弥漫的夜晚想啊想,终于想起了三年前沈嘉珞茶不思饭不想地念着的人。
兰长青,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并不知道妹妹还对他念念不忘,毕竟已经过去了许久,不是么?
沈嘉言低声敷衍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他已经回来了,只不过你还没遇见他罢了。”他并不理解沈嘉珞对那种过家家似青涩的情感的眷念,凭妹妹的条件,还不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又门当户对的郎君么?他摇摇头。
“哦,是么……”沈嘉珞低低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好像一直跌进了一个从希望到绝望的怪圈,并且怎么也走不出来。
察觉到沈嘉珞的失落,沈嘉言也有些歉疚,为了宽慰她,他许诺道:“妹妹,如今哥哥的实力已经大有不同,消息也更灵通了些,我再试试帮你找找他吧,无论如何,给你个交代可好?”
沈嘉珞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水晶,晶莹动人。她幼稚地将葱白的小指伸出来,挑眉让沈嘉言也配合她。他无奈,但看着她眉间还没消散的稚气,只好认命地伸出手指,配合她拉钩。
“拉钩上吊,哥哥一定帮我办好这件事哦!”
“记住了。”沈嘉言伸手摸摸她的头。
之后沈嘉言还不放心,将她与赵佑岱见面时的细节盘问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才罢休。沈嘉珞确实一五一十地说了,但是她与赵佑岱约在碧水苑一事,她却没说。
沈嘉言虽说做事大大咧咧不拘一格,但是她对名声很重要一事十分清楚。本来请赵佑岱指教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也无伤大雅,但是如果知道的人越多,麻烦事就越多。搞不齐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她与赵佑岱私会了。
可是他们清清白白好么?因为这层原因,她选择将事情隐瞒下来。
回府之后,沈相自然盘问了她一番,沈嘉珞如实说了,虽然沈相面色有些不悦,但还是放过了她,只是叮嘱道以后回来早些,成天在外面疯跑算什么样子。
连沈嘉珞也没有料到,第二日上京城里到处都在传丞相之女才貌绝佳,荣获兰心杯的事。沈相自然听到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愠怒,而是好好对着亡妻塔娜说了好久的话,大抵说了些你看你走得太早了些,我们的孩儿一个个都成器,儿子能武,女儿能文。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也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赵佑岱自然也听见了这个消息,彼时他正在与孙烨商量要事,听见季安进来禀告时,他冷凝的脸一下子便染上了喜色。
孙烨看着心里一沉,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暗自叹气。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将季安屏退后,赵佑岱忽然沉吟说道:“孙烨,本王觉得有些事应该早些提上日程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有些事,眼下只有太子一事在筹划之中。
孙烨一愣,抬眸静静看着赵佑岱,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犹豫,可惜没有。
“安王殿下,提前行事难免会出纰漏。可是您知道,万一被那方的人察觉,我们的计划就将暴露无遗。”他还想劝告几句,也没指望赵佑岱能听进去,纯粹图个心安。
其实他的心里还是抱有一丝期待的,希望赵佑岱不要那么深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中。这世上有的事,比如雄图霸业,不是远远比所谓的感情重要么?
可是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他听见赵佑岱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我意已决。这事不能再拖。”
那日公然与太子叫板,不就已经亮明了自己的态度么?况且也将他对沈嘉珞的看重展露无遗,要是自己不先下手为强,那么任人鱼肉的就是自己了。
孙烨见赵佑岱固执己见,油盐不进,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领命前去,回答道:“孙烨领命。”
恍惚之间,几日已过。转眼间已经临近四月的尾声,炎热的五月即将来临。
这段日子沈嘉珞一直闷在屋子里绘画,恰巧必勒格又给她寄来一包东西,她打开一看,竟然发现里面有一支鲜红的珊瑚簪子,极为精巧,她一看便十分喜欢。
旁边还写了一张纸条,说是必勒格在偶然间得了一块珊瑚,便令工匠打造了一支簪子,权当做今年她的生辰礼物。这时她才想起自己的生辰确实快到了,难为必勒格年年都记得。不像沈嘉言,去年竟然因为与孙柔嘉有约,将她的生辰都给忘记了。
当即沈嘉珞便将簪子带上,临窗作画时,簪子上的流苏垂了下来,与一头乌发相互映衬,显得沈嘉珞更加柔美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