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沉湖
婉青婉青2020-07-05 23:174,337

  沈嘉珞这几日规规矩矩地待在府中,得了兰心杯的优胜者给了她更多的动力。每当她疲倦懈怠之时,总会想起马益远先生还有赵佑岱的话:“绘画并非一日之功,你天资聪颖,更该勤学苦练,才能更上一层楼。”其实他们说的道理她在书上看到过无数次,只是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这些话都变得更加可信,因为他们毕竟亲身践行过。

  她这股拼命的劲儿让沈相都不由得赞叹,一贯嫌弃沈嘉珞做事懈怠的他也忍不住劝她几句,小心莫要走火入魔了,更是捋着胡须让她得空也出去走走。没想到这话正中沈嘉珞的下怀,她正想着怎么能找机会让沈相放她出去,她好去找赵佑岱讨教呢,没想到这机会转眼就送上了门。

  心底明明已经欢呼雀跃,可是面上她还是装得云淡风轻,甚至还有些不太情愿,扭捏地说道:“爹爹,古语有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女儿好不容易才变得刻苦了些,出去游逛会不会不太好呀?”

  哦?沈相明显不信地看了沈嘉珞一眼,心想这孩子莫不是画画画痴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看来一贯调皮的孩子突然间变得省心起来,倒有些不习惯了。

  “孩儿,还是出去走走吧。你这样勤奋,甚至如此反常,为父甚至担心,你那脑瓜子可莫要闷坏了。”

  噶?沈嘉珞哭笑不得,看沈相一副忧心不已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演过头了,又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咳咳,既然爹爹这么说了,那孩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她的眉头还紧紧蹙起,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

  阿清在一旁听着一直憋着笑,那天小姐与安王殿下的约定她是一清二楚,小姐打的什么算盘她也明白得很。只是可怜沈相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回到府中还要被小姐耍个团团转。

  “好了,去吧。”沈相不再多说,看了一眼天色,今早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湿润,消散了些许初夏的燥热,出去散心正是好时候。

  沈嘉珞卖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笑得太开心,低着头答应一声便将沈相送出小院。等到沈相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她高兴得又蹦又跳,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大摇大摆地走回院子。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沈相此时在拐角处走了出来,摸着胡须了然一笑。他就知道沈嘉珞不会这么乖巧,她是个顶贪玩的孩子,要是自己与嘉言不在府中,无人管教,她怕是能在外游逛好几日都不会回来走一趟。这孩子就是这样自由散漫惯了,那性子多半是随了她的娘,塔娜也是这样子。

  哼,这个丫头也幸好是投胎成了自己女儿,要是到了别人家里,哪里还能放任她这样乱跑?不过出去无妨,只是要确保安全。

  一时想到了什么,沈相叫来侍卫,吩咐他们今日好好跟在沈嘉珞身后,一定确保她安全无事。侍卫领命后便闪身离开,而沈相也放心地往书房中走去。

  “阿清,将这儿,那儿,还有昨天我画的画都给装好,等下一起带过去。”沈嘉珞坐在梳妆台前吩咐道,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捏了捏双腮,发现手感十分圆润光滑,她捂着脸大喊一声:“阿清,我又长了些肉。”

  阿清在忙着收拾画,随口答道:“那不是挺好?小姐你前些日子还嚷嚷着说自己瘦了不少,这下正合心意了。”

  “可是这看着也太丰满了些,显得脸圆润无比,以前那些好看的衣裳,穿着都不好看了。”她托着腮帮子埋怨道,樱桃小嘴微微嘟起,看起来天真且烂漫。

  “呵呵,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萨仁走了进来,为沈嘉珞端来了她最喜欢的糕点,还有一杯玫瑰杏仁露。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原来看着这些吃食就忍不住垂涎三尺,像只贪吃的猫一样的沈嘉珞,今日却连连摆手拒绝道:“萨仁,不能再吃了,你瞧我这脸都成什么样了。”

  噶?萨仁还是第一次从沈嘉珞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以往沈嘉珞对自己的容貌都不甚在意,要不是她与阿清整日拉着她为她收拾,她都不知道会糙成什么样。

  她走到沈嘉珞身边,扶着她的肩膀看着镜中那张姣好的脸,疑惑地问道:“小姐的脸依旧面若桃花,肤白如雪,萨仁看着没任何不对啊?”沈嘉珞听了之后心里有些安慰,可是随即她又注意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处铜豆大小的红斑,看得她心惊肉跳,忙拽着萨仁的袖子说:“萨仁,今日梳妆的时候一定得多施些粉,你瞧这处红斑多明显。”。

  阿清也过来看,与萨仁端详了好一阵后在沈嘉珞的前额上发现了这处比针眼还小的红斑,她们无奈地摇摇头。

  沈嘉珞又起身去找衣服,将箱奁里的衣裳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又在自己的身上来回比划,比划之后又摇摇头,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阵,不久床上就堆满了各色的衣裳。

  阿清低声问道:“萨仁,小姐,小姐她是不是中邪了?”说着阿清还往萨仁身上凑了一些,有些害怕。萨仁哭笑不得,联系到三年前沈嘉珞这样时的情景,一时忽然觉得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

  她想起沈嘉珞告诉她自己的猜测,以及她后来又如何将猜测推翻,如此种种,她都一清二楚。只是今日小姐要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于是她也压低声音问道:“阿清,今日小姐要出府见谁?”

  “这……”阿清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只是看着沈嘉珞口中念念有词实在让人害怕,阿清便将这事告诉了萨仁。

  萨仁沉吟片刻,望着沈嘉珞的背影,忽然间明白过来:即便安王殿下不是他,但是在小姐心里已经自动将安王认成了他,所以举止才会如此反常。不过这话沈嘉珞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沈嘉珞还在不停地翻找着衣服,萨仁走了过去,笑着将她的手按住,轻声说道:“小姐,你先坐着,让萨仁来帮你找吧。”她一顿,随即看向慈眉善目的萨仁,笑眯眯地停住了手:“好。”脚步一转,她又在梳妆台坐好,手里捏着一只翡翠簪子,漫不经心说道:“又没衣服穿了,哥哥最近不是刚发了月俸么?得去找他了。”

  萨仁与阿清听了笑着摇摇头。

  不多时,萨仁就为沈嘉珞挑好了衣服,是一套梅染色的罗裙,衣服上染着浅色的梅花花瓣,看起来清爽动人。而腰间系上了一块比目鱼玉佩,显得她的腰肢更加纤细,如同弱柳一般,走起来婀娜多姿。只要沈嘉珞不说话,静静坐在那里,还是很像一个窈窕淑女,绝色美人的。

  收拾妥当之后,沈嘉珞提着裙子走了出去,阿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萨仁将她们送到门口,望着她们慢慢离开的背影,萨仁忽然有些止不住心慌。她想上前喊住沈嘉珞,但是刚走出两步又停下了步子。她摇摇头,觉得应该是自己多心了,小姐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想起还有些东西没收拾,萨仁又慢慢走回了房间中。

  一出府,沈嘉珞就如同出笼了鸟一般无拘无束,她开心地转了两圈,又拉着阿清的手,询问道:“怎么样,你让季安告诉安王殿下今日相约一事吗?”

  阿清点头如捣蒜说道:“说了的,季安说他会转告。”

  得到确定的消息,沈嘉珞也满意地点头,继续脚步轻盈地朝前走去,而阿清跟在她身后,絮叨着路上有些小石子,要小心些。

  而不远处,一个身着梁朝普通百姓服饰的男子暗自看了一眼沈嘉珞离开的方向,便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沈嘉珞的心情都十分愉快,不时还哼着歌,即便新绣鞋上沾了些泥土也不以为意。而男子则一直尾随沈嘉珞到了靠近碧水湖的一处巷子,拿出鸣镝,含在嘴中吹了一声。

  不多时,起起伏伏的声音渐次响起,十几个黑衣人先后来到男子的跟前,低沉说道:“请领队吩咐。”

  来人正是其其格手下的秘卫,他们快马加鞭从若尔草原赶来上京城,又花费了大力气才躲过梁朝的追查还有于胡国卫兵的督查。因为他们只受其其格与巴图的号令,而他们做的事也许会对于胡王不利,所以能低调些就得低调些。

  领队的男子并未多说,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同时用腹语说道:“今日动手,就在碧水湖边。”

  十几人立即飞散四方,埋伏在沈嘉珞朝碧水湖必经的路上,准备动手。他们不知其其格为何对沈嘉珞十分怨恨,恨到要不惜任何代价取她性命的地步。但是其其格是主人,主人一发布号令,他们能做的就只是听从。

  沈嘉珞与阿清对此还一无所知,走在有些湿润的干硬路面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想感慨为何今日的空气如此清新,景色如此美丽,忽然间十几个黑衣人将她与阿清团团围住。

  黑衣人手中都拿着削铁如泥的剑,闪着雪白的光,发出一股肃杀又血腥的气息,明明剑上一丝血迹也无,但是沈嘉珞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全是冷汗。

  此时阴云飘过,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处处弥漫着一股恐怖的气氛。她勉强稳住心神,颤抖着声音说道:“各、位壮士,你、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阿清此时也回过神来,刚才她被吓呆了,竟然呆在原地。她鼓起勇气朝前一步将沈嘉珞护在身后,抖着声音说道:“你们不要命了吗?敢动我家小姐,你们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虽然这话听着凶狠又骇人,但是阿清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几乎要哭了出来。而且她只觉这些人就是冲着小姐的命来的,根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于是在她还来不及恐惧的时候,她就挡在了沈嘉珞的前面。

  小姐将她从十个小丫头里选中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会与一个叫沈嘉珞的女子绑在一起。沈嘉珞对她好,知道她羡慕她能读书写字,于是每次上私塾时都会让她跟着一起去,为此自己还偷偷哭了一场。而沈嘉珞也知道她爱存钱,每次都会找各种机会多给自己一些月钱。在她眼里,沈嘉珞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也是对自己好的人。所以当沈嘉珞遇到危险时,她一定要护住她。

  不料那些人一点也没有被吓退,带着杀意一步步逼近,像死神一样带着狞笑走进她们。

  完了,沈嘉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未有一刻对濒临死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上次被太子拦截,她只是害怕,因为她始终认为太子是不敢取她性命的。而现在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惹到了谁,谁会请来这样一帮人要杀她呢?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大概濒死的人都会有这样复杂的体会。她倒是不害怕了,轻轻将浑身冰冷的阿清拉到身后,盯着其中一人的眼睛说道:“今日你们要取我性命可以,答应我两个条件。”

  听见沈嘉珞要谈条件,那些人倒是笑了,是那种嘲讽的笑,那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呵呵,沈小姐,你觉得你还有与我们谈条件的资格么?”

  “你们是于胡人!说,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沈嘉珞忽然发怒,沉声喝道。那人倒是被吓了一跳,不过转而又说道:“是于胡人又如何?你知道了也无用,反正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告诉别人了。动手!”他发出了号令,带着浓浓的杀意向沈嘉珞砍来。

  其他人闻声而动,千钧一发之际,沈嘉珞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药粉,朝那些人撒去。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刺客发出此起彼伏的痛苦闷哼声,沈嘉珞瞅准机会,拽着阿清的手就往前跑。

  只是有一人反应极快,伸手便扣住了沈嘉珞的腰,将她往后一扯,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提起。

  “不!”阿清看着沈嘉珞痛苦的模样慌忙大喊,眼角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阿清,快走,找人来救我,咳咳,快走!”沈嘉珞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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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照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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