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章 谈判
必勒格在梁朝皇宫住了几日,与梁帝周旋实在令他烦闷不已。幸好渤海的使者已经归国,而自己的人又将那事做得毫无破绽,因此即便梁帝怀疑他来上京的目的,也是找不到任何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件事与于胡有关。
但是他的心还是一日比一日沉重下去,困在宫里,名曰是作客,但实际上他丝毫自由也无。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来上京的另一个目的,压根没有实现的可能。于是他再也坐不住,向梁帝告辞,并请求住到驿站去,不日便返回于胡。
梁帝自然是怀疑必勒格的,他早看出必勒格的心思细腻,并且不会做任何亏本的买卖。能让他不远千里地来到上京,要是没有图谋,他就不是必勒格。他也有极大的把握,官员中毒的事情一定与于胡有关,目的就是破坏两国的关系,他们好从中得利。因此,梁帝表面上同意了必勒格的说法,让他从宫中离开,但实际上却安排了大量的密探跟着必勒格。必勒格在被发现以前,一定在上京有接应的人,至于这人是谁,他还不清楚。
一但抓出来,等到于胡与大梁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这个人一定会被抓出来以儆效尤。
梁帝放在龙椅上的手兀然收紧了些,但是表面上一派和善,还贴心地嘱咐了必勒格许多事情,像极了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辈。不过必勒格的眼底闪过不屑,他与梁帝本就是平起平坐的地位,但是他现在的做派无疑是在告诉大梁的人,于胡王资历尚浅,那么于胡也该臣服于大梁。这倒是大梁一直做着的美梦,不过绝没有得逞的可能。
他带着真诚的面孔,虚假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待梁帝说完之后,淡声说道:“梁帝,就此别过,愿于胡大梁两国同舟共济,携手并进。”
梁帝也笑着,看着还真有点合作共赢的意思。不过必勒格抬眸一看,只看见两头老虎在仇视对方。
车辇慢慢走着,辘辘的车轮声响起。在临走之际,他还要要办的事。在驿站即便自己耽搁几天,梁帝也是鞭长莫及,能将他怎么样?他决定至少再见见沈嘉珞。
还有沈相。
沈嘉珞的父亲,这个在大梁大名鼎鼎的一代贤相,也是娶了草原美人塔娜的贵公子。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婚姻大事都是父亲做主,如果说沈相能够认可自己对嘉珞的心意,那么他至少有了一丝可能。
即便现在嘉珞对自己的心思还并不明朗,但是他相信,只要命运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他们就一起会生生世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刚到驿站,必勒格就安排人见周围的环境探查了一遍,重点探查的还是有无梁帝的探子。他知道那头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自己返回于胡,他的话里明里暗里都意有所指,不过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不过去探查的人倒是说只有几个人跟着,这不足为惧,只要小心避开,那么定然是没有问题的。将一切安顿好了之后,必勒格便立即修书一封,让自己的人伪装成驿站的信使,往丞相府送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也很简短,约沈相相见,商讨要事。至于是什么要事,他没有明说,沈相明白他的心思,能与他商讨的是,必然是与沈嘉珞有关的事。
虽然有很大的把握沈相会答应与他见面,但是信送走之后,必勒格还是有些许忐忑。比起梁帝来,沈相似乎是一个更难琢磨的人。这个男人在大梁官场屹立数十年不倒,为官清廉,处事张弛有度,在朝中威信极高。更让人佩服的是,他还能在获得梁帝信任的同时,不引来君主的嫉妒。能到这种地步的人,必定是心思极其细腻,处事格局也亦是广大之人。
反观自己现在的处境,似乎还是比那个叫赵佑岱的人好那么一些,这也是他确定沈相会来的信心所在。
地点设在上京一处繁华的酒楼,俗话说,越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往越安全,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太阳刚落山,他便乔装打扮一番,从驿站中出来,缓步往酒楼走去。
推开天字一号门时,令他意外的是,沈相已经到了,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正拿起茶壶准备倒茶。见他来了,他将杯子缓缓放下,抬了抬眼皮,看不出喜怒地招呼了一声:“请坐。”
必勒格忽然觉得气势被压下了一大截,明明是他请沈相赴宴,可是没想到这倒搞得像是自己赴了一个鸿门宴一般。喉头有些哽,平日里油嘴滑舌或者妙语连珠的嘴突然都像是失了声一般。他朝沈相拱手,挺着腰杆坐下,想给自己增加点气势。
沈相没给他倒水,不过他的嘴开始口渴起来,便伸手自己倒了一杯茶,牛饮了一口。咿,似乎有了一些勇气,正鼓起劲儿准备直入主题之时。沈相忽然笑呵呵开口问道:“必勒格,你成婚两年了吧?”
必勒格一惊,望向沈相,发现他虽然在笑,但是眼底一丝笑意也无,有的只是冷漠与探究,似乎自己像是十恶不赦的犯人。他低头,想了片刻,才抬起头坚定说道:“没错,只是我与其其格成亲都是由我的母妃一手安排。当时为了借助巴图大人的势力,迫不及待才出此下策。但是沈相,您相信我,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嘉珞一个人。所以说成婚两年,我与其其格都没有子嗣。”
其其格与自己的事,一直是必勒格的心病。当时迫于压力,他才不得已与其其格成婚,但是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女人。尤其是巴图大人一方的势力在不断试图干涉朝政,其其格又派人刺杀沈嘉珞之后,他虽然将其其格软禁了,但是之后怎么办,仍旧是一个苦恼的问题。
同时他也担心,沈相会以此为由,拒绝他与沈嘉珞的事。果不其然,一开口沈相就直击他的软肋。
更令他担心的事出现了,原本以为沈相听完他的解释,至少会有一丝心软与谅解,但是沈相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他觉得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冷峻了一些。
沈相不说话,必勒格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怕的就是说多错多。原本出了之前的是,沈相就不是十分待见他。要是再被自己那不合时宜的话惹怒,笼络沈相这条路算是走到了尽头。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尴尬、沉默与压抑在两人之间蔓延。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心情烦闷,必勒格的额头上迅速沁出大大小小的汗珠,滴落在桌子上,让他觉得愈发局促不安。
就在他要撑不住,准备主动出击之时,沈相又开口了:“呵呵,想不到堂堂于胡王竟也有被逼得如此窘迫的时候,真是有些罕见。”听见他戏谑的笑意,必勒格惊讶地抬起头,不过转眼间,沈相又说道:“必勒格,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现在的我不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你也不是威名远扬的于胡王。我是沈嘉珞的父亲,而你是对她有意的人。那么我只想问一句话:日后你与她成婚后,能做到排除一切压力,将其其格废掉,空置后宫,只娶嘉珞一人吗?”
废掉其其格?空置后宫?只娶沈嘉珞一人?
三个问题在必勒格的脑海中打转,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不过片刻之后,稍加思索,他便坚定回答道:“能,我能做到一生之爱嘉珞一人。即便这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是我愿意为她空置后宫。待她成为我的妻子后,她就是我唯一的女人,也是于胡唯一的皇后。”
必勒格字字铿锵,似乎早在心底排练过千百遍。他也亲眼看见沈相听见他的话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不过转瞬间就消失不见。正有些摸不着头脑之际,沈相却主动为他斟了一杯茶,不疾不徐地说道:“必勒格,有些话还是莫要说得太早。现在说起来简单,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个意图谋害我女儿的其其格应该做何处理?呵,你别以为她是巴图的女儿,就可以袒护她。我告诉你,这种女人如果留在宫中,日后受苦的只有你。如果她不离开或是赐死,你休想打嘉珞的主意!”
沈相越说越激动,也第一次褪去了温和与冷峻的外衣,神色变得狰狞起来。似乎如果现在其其格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就掏出剑将她刺死。
不知为何,必勒格想到其其格死在自己面前时,心中有隐隐的刺痛感。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片刻过后,他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在天字一号房间里响起:“沈相,我答应了。回到于胡后立刻废掉其其格,但是能不能将其其格赐死,还要看局势如何。只要巴图失势,其其格没有了庇护,我便将她运到上京,任由您处置吧。”
说完,他饮了一口茶水,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淡淡的愁绪。
“好,我姑且信你一次。这等蛇蝎心肠的妇人,我定然是要让她尝尝嘉珞当时受过的所有苦的。必勒格,希望你说话算话,若是此事没有办到,你休想与嘉珞一丝一号的瓜葛!”说道最后一句话时,沈相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了寒意。必勒格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沈相其实是个可怕的人,只是他的刀剑从来都是对准敌人的,对待嘉珞与嘉言都是一派温和。
他应了一声,低下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掌心也沁出了汗水。
之后沈相也没有再也他说什么话,两人默默将那一壶茶水饮完。必勒格看时机成熟,正想提出想见沈嘉珞一面时,房门却突然被人撞开。他与沈相俱是一惊,他立刻提起剑将那人提了进来,将房门重重关上。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撞门的人是个不足十岁的女孩。见必勒格一脸寒意,还用剑指着自己,女孩立即哭了起来,瘦小的身体抱住双膝,眼里全是畏惧。断断续续的哭声在房里响起,沈相缓步起身来到女子跟前问道:“谁派你来的?”
沈相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脸上几乎全是结了冰的渣子。必勒格丝毫不怀疑,只要这名女子说出自己的身份,沈相一定会立刻将她当场杀死,没有丝毫犹豫。
在保全自己面前,沈相从来不讲仁慈,尤其是所谓妇人之仁。因为他的一时心软,造成的结果一定是沈家上下上百口人的性命堪忧。这颗大树长得这么大,已经挡住了不少风浪,在这样的情况下,更是一丝一毫的倏忽都不能发生。
杀一个人保全多人,沈相绝不会犹豫。
女孩被他一吓,哭得更加惨淡。沈相见问不出什么,作势要拿过必勒格的剑,一剑结果了她。今日他与必勒格的密会决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以后两国关系只要出现破绽,沈家一定会受牵连。
见沈相杀人竟如此决绝,必勒格有些慌乱,按住沈相的手,劝告道:“沈相,万一她就是个不小心闯进来的女子呢?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
沈相听了他的话,手中的动作不停,狠狠踢了那名女子一脚,将她踢到桌子旁,捂住嘴巴不敢再哭。“必勒格,你懂什么!她要是探子,日后沈家死的就是上百口人,你不要妇人之仁!”
一听这话,必勒格的手颓然放下,眼睁睁看着沈相冲上去,将剑刺进那名女子的胸口,鲜血从女子的嘴角留下,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必勒格忽然不忍心再看,别过脸去,轻声说道:“沈相,您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沈相还准备再补一剑,但是听见必勒格的话,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晚了,便将剑扔在地上,嘱咐他将人处理好,便缓步离开。
刺鼻的血腥味在必勒格的鼻尖萦绕,思索再三后,他终究有些于心不忍。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让女子吃了下去。
之后他翻窗离开,将女子放在医馆门口,给她的身上放了银子,这才离开。
只是在他离开后,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