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阴冷的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待到近前，晏安的心立刻沉了下来。
中计了！原本应该镇守江陵的石凛竟出现在了复州。
他冷笑道：“晏公子，久候多时了！”
环顾四周，院中站满了一排又一排的石家高阶修士，院外的民宅屋顶上静立着拉满弓弦的箭手，看这阵仗显然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绝非偶然。
晏安两鬓沁出了一层冷汗，面上却佯装镇定：“好一个夺魂判官，有本事就明刀明枪在战场上见真章，尽使这些下作手段，难道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
石凛沉声道：“所谓兵不厌诈，只怪你自己太过狂妄，况且，死人是没机会开口说话的。”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随即响起一片嗖嗖的利箭破风之声，晏安将方念拽到身后，翻手挥出四道黄符，符篆在半空中燃起滔天緑焰，犹如几团鬼火横冲直撞，顷刻间就把那阵箭雨弹了回去，将屋顶上的弓箭手射成了筛子。
“快走！”他拖着方念跃出墙外，埋伏在墙边的那群修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颈项间还在不断溢出猩红的鲜血，长街上被身着黑狼赤焰袍的石氏门生围得水泄不通，粗略一数，竟不下数千人。
晏安左右开弓，方念双剑齐舞，二人生生将人潮撕开了一道口子，奈何敌众我寡，前排的羯蛮子刚倒下，后头就有人踏着他们的尸体涌了过来，杀之不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石凛并没有穷追不舍，城门近在咫尺，晏安咒骂了几句朝袖中探去，然而却探了个空，他的符篆此时业已耗光。
“方念，御剑突围！”他冲身后大嚷了一声，刚扭头便让几滴血花贱了满脸，方念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威武剑哐当坠地。
晏安重重一掌将伤他的那名修士打得五脏俱裂，旋即从乾坤囊中摸出一只竹筒，那还是他在吕氏听学时偷溜出岛买回来送人的小玩意儿，流星火竹。进城前，他曾与梅冉约定以此作为发动夜袭的信号。
谁知，还未来得及将火药射上夜空，忽地腹中一凉，晏安低头看去，贯穿肚腹的雪白仙剑正是他交由方念保管的英俊剑。
染红的剑锋缓缓抽出，带出一串血淋淋的小水花，流星火竹滚落在街边，被一双黑靴碾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晏安长睫颤动，跟着便嗅到了一股糅杂着血腥气的霉味。猝然睁眼，墙上昏黄的火把映照出一间三丈见方的石牢，麻石地铺晕满了斑斑驳驳的黑褐色血渍，他的手脚被牢牢锁在密刻咒文的铁架之上，动弹不得。
这是哪？我还没死？！
昏厥前的最后一幕在脑中闪过，方念愧疚的目光和石凛阴邪的尖笑交替浮现。
脚步声回音嗡嗡，由远及近，石阶上的那扇黢黑铁门遽然打开，赤红色发冠直逼眼帘，黑袍两袖的火焰狼头龇着獠牙几欲扑出。
石仟夜双眸中光华璀璨，兴奋至极，凶残至极，仿佛一头叼着猎物急于饮血食肉的野兽般欣喜若狂。
他冷声道：“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总算是把你这小畜生给抓了回来，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便宜。”
抓回哪？难道这里是徴武王宫？
如此说来，石仟夜故意放出消息将他们引到复州，并非是要伏击那两千名修士，而是为了设计抓捕自己替石天承报仇？
晏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石门主可真是看得起我，竟然不惜劳师动众围攻我这个无名小辈，果然不负睚眦必报的美名。”
石仟夜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先前不是还意气风发吗？又是替那云家的贱人出头，又是带人擅闯我仙府，怎么现在这般谦虚，自称无名小辈了？”
一口痰啐在他脸上，晏安甩开脸骂道：“羯狗，把你的脏手拿开！”
抹去口水，石仟夜一记重拳挥向他腹间，小腹上的伤口瞬间爆开，鲜血泉涌而出，雪白的衣襟被浸得殷红一片，皮肉撕裂的痛楚直冲脑门，晏安捏紧拳头，硬是没吭一声。
石仟夜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把指尖的血污擦拭干净，随手将那红白斑斓的布巾轻轻扔在地上：“臭小子，死到临头还逞英雄。”
晏安冷笑道：“就这样？真是不够看的，既然落在你手里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别指望我会对你摇尾乞怜。”
“拿进来！”石仟夜抚掌喝道，门外应声走进来一名石家修士，他手里托着只暗黄色的雕花铜匣，匣子没有落锁，肉眼可见的丝丝黑气不断从缝隙中往外涌出。
那人把铜匣放在一旁的石台上便转身离去，石仟夜扬起嘴角打开盖子，里头装满了无数根漆黑发亮的细长锥刺，那些锥刺长约三寸，头尖尾宽，内里中空，表面刻有繁复诡异的咒文，阴气极重。
他取出一根拿在手里细细把玩，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晏安淡声道：“左不过是你用来折磨囚犯的刑具，有何稀奇。”
“不错，但这却不是一般的刑具，此物名唤竭血刺，若将其打入受刑之人各处穴道，立时便会爆出血柱，虽然剧痛无比，但一时三刻却死不了，直到全身血液流尽成为一具干尸，曾有人被活活钉了十四根才厥过去，我很好奇你能熬到第几根？”石仟夜转过身来，眼中泛着森森寒光。
“你他妈废话真多，我……”话未说完，锁骨下方忽然一阵剧痛，仿佛有根烧得通红的铁钉扎进皮肉，刺入骨髓，暗红色的鲜血从锥刺末端的窟窿里迸射而出，晏安牙关发颤，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
石仟夜狰狞地舔舐着溅在衣袖上的血珠，嘴里发出近乎疯狂的尖笑，又一根竭血刺脱手挥出……
血液从喷洒渐渐转为溢出，晏安的四肢和胸背已爬满了二十一个渗人的血洞，素衣染成了红衣，黏腻的贴在身上，石牢里满目赤色。
他无力地垂着头，意识变得模糊不清，眼前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