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姐弟在沉仙岭歇了一宿,次日清晨便下山离去。
临行前,吕素璇看着大殿前人妖相处甚是和睦的清奇画面,心中百感交集,缓缓地说道:“安儿,或许你说得对,一味的剿灭不如将它们引入正途,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得到。”
吕黙依依不舍地说道:“表哥,你自己多保重,只要得空,我便和长姐过来看望你。”
几人在山道前就此别过。
返回山顶时,狐怜娇正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围着六名少年打转。那群少年蹲着马步,双手平举,脖子和手臂上挂了几串铁疙瘩,还有三只大妖乐呵呵地在往他们身上不断加码。
最小的那名弟子不堪重负,两腿哆嗦不止,登时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抱怨道:“怜娇姐,你就不能先从简单的教起吗?”
其他少年欲要附和,刚一开口,也跟着摔得四仰八叉。狐怜娇举起藤条作势要打,呵斥道:“这就是最简单的!修习魔道并不比修真轻松,瞧你们几个弱不禁风的样子,这点苦都受不了,还能成什么气候,都站好,以后每日辰时至午时锻体,未时至酉时听学,谁要是完不成课业就不许吃饭。”
众弟子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逗得围观的妖怪们忍俊不禁。
过了几日,晏安才发现给他们取名实属多此一举,大伙早已习惯老大、老二这么叫着,一时也改不了口。这群少年都未上过学堂,除了修行,教他们读书认字亦是头等要紧事,几经商议,传授法术和学识的重担便落在了晏安身上。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后面两句是什么?老六,你来回答,不许翻书!”竹阁内,一群少年合上书卷正襟危坐,晏安扫了眼,指着后排打瞌睡的那人问道。
老六便是最小的弟子,晏中。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支吾了半晌,道:“温、温、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屋内众人忽然捧腹大笑。
晏安干咳了一声,笑声戛然而止,他无奈地摇着头走了过去,道:“论语都教完一月有余了,你真该好好温故一下,回头把这段抄一百遍,明日交给我。”
老六欲哭无泪,还未答话便闻到窗外飘来阵阵清甜的糕点香味,肚腹中随即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晏安抬手在他额上敲了一下,道:“天下事,坏于懒与私,唉……不过读书讲究张弛有度,今日先教到这,你们跟我来。”
说罢,他眼珠骨碌一转,随手将书册丢到木案上,蹑手蹑脚地带着众人朝厨房悄悄潜了过去。灰婶不但做得一手好菜,各式各样的糕点也是信手拈来,窗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碟刚做好的豌豆黄,一个人影背对木窗,在锅碗瓢盆间飞速闪窜,动作快得令人咋舌。
晏安把手伸进窗缝里,无声无息地偷出一碟点心,扭头递给身后的几名少年,老三捂嘴窃笑,抢着便要去接,谁知手指一滑,瓷碟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瞬间碎成了几瓣。
“小滑头,又来偷点心,哪里跑!”厨房内暴起灰婶的怒吼。
黑影掠过,晏安一阵风般刮回了竹阁,那群少年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抬脚,木窗内忽然游出一条又细又圆的灰色尾巴,犹如长鞭扫过,将离得最近的老三牢牢缠住。
先前几次都被他们侥幸得手,这回人证物证俱在,灰婶找到狐怜娇一番抱怨,从此,晏安教书的差使便被无情地褫夺了。
相处越久,这群妖怪愈发觉得,在外人眼里孤傲残暴的幽宁邪圣,其实跟顽皮跳脱的寻常少年别无二致,时常花样百出,简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带着弟子翘课溜出去找乐子就像家常便饭。
这天,半山腰的一块平整空地上,几根圆木搭起了一个形似门拱的架子,高约两丈的木架顶端用麻绳编了张大网,网中有个圆形洞眼,晏安手里抱了只羊皮做成的充气圆球站在架子下,一脸神秘兮兮。
章庞道:“魔君,这是何物,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晏安道:“这个叫蹴鞠,我前些日子外出游历时,路过定州看到一个大户人家在玩这个游戏,好像挺有意思的,回来便有样学样做了一个。”
老五道:“敢情您这些天又是刨地,又是砍树,就是为了做这个?这东西怎么个玩法,容不容易受伤啊?上次下山偷枣子把手肘摔了个窟窿,花姐给我治伤的时候都说了,要是再磕着碰着,她就不管我了。”
晏安咂嘴道:“就你事儿多,整天不是弄伤了手,就是磕坏了腿,换了是我也懒得管你,这件襦衣你拿去穿,你粗心大意的,千万别给我弄丢了。”
从袖中取出霜丝重甲扔了过去,晏北举手一接,当即被那件看似薄如蝉翼的宝衣压得扑倒在地,惹得众少年嘿嘿哈哈地取笑了他一番。
“你们看着,这个是球门,每边各站一队人,你们只能用脚、膝、肩、头来颠球,不可用手触碰,一人颠球十次后传给下一个,最后由队长将球射入网眼中才算成功,以一炷香为限,哪边进球多即为胜出方。”晏安一边变着花样颠球,一边解释道。
老六道:“这个好玩,可是咱们只有七个人,要如何分配?”
这时,空地边传来一个柔和的男声:“各位若不嫌弃,便算上我一个,如何?”
晏安闻声一愣,皮球在脚尖上一弹,径直飞向那人,梅冉旋身在空中将球截下,头手并用,玩杂技一般,耍得叫人眼花缭乱。
“怕你不成!老大、老二、老三,你们跟我一队,其他人去另一边,输的一方要请胜出的所有人去镇上的酒馆吃酒。”晏安一脸粲然,他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这般眉眼具笑了。
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梅冉轻松取胜,那群少年雀跃地朝山下冲去。
晏安俯身拾起滚到场边的皮球,一直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