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回头一看，屋子里杨奶奶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可我刚才确确实实跟她交谈过。
杨老赖扯着嗓子嚷嚷道：我跟你说，你找我要东西，可以，但是别拿我奶奶说事啊，我奶奶人都走了，打扰老人家阴灵你缺不缺德。
我差点被气笑了，做贼的喊捉贼，我一个受害者站在贼偷前面，这贼气势比我还厉害。
刘春光又是一巴掌抽在杨老赖头上：能耐啊你，还嚷嚷上了，我们跟你很熟吗，谁会知道你奶奶走没走。你老实交代，你前几天偷得那辆车到哪去了，眼光不错啊，偷我同事的车。
杨老赖脸色立马一边，舔着脸对我点头哈腰，一脸讨好：原来那辆车子是警官你的啊，我就说咋那么帅，你别跟我计较，我跟你保证，那车子好端端的，保证连个漆都没刮擦。
我没好气说道：行了，别解释，车子在哪。
杨老赖转了下眼珠子说道：你得先跟我保证不会告我，我再告诉你车子的下落。
刘春光作势又抬手欲抽：跟警察还讨价还价啊你。
杨老赖立马抱着头跪到了地上，觑眼看了我们一眼，扯着嗓子嚎哭道：我不是人啊，我偷东西，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他妈活不下去了啊，没饭吃了，要饿死了啊！你们行行好，你们跟我不一样，都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人，抬抬手放我一马，我是弱势群体啊。
我跟刘春光对了个眼神，他冲我一挤眼，像是在说看吧，我说过的，就是这德行。
我想到了刚才杨奶奶对杨老赖的一片爱护之心，又想到刚才提到杨奶奶时，杨老赖难得几分正经，就开口说道：行了别号丧了，我答应过你奶奶，你把车子还我，我不跟你计较。
偷车不同于一般小偷小摸，我要是坚持的话，杨老赖这次就得锒铛入狱，吃几年牢饭，所以我这话一说，杨老赖立马冲我磕了个头说道：谢谢！谢谢！
我退了一步避开这个响头，我也是服了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了，民间出高人，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啊。
杨老赖说把车子送进修车行了，我心里一动，问道：车子撞到了？
杨老赖一脸苦相地说道：没撞到人，也没撞到东西，我把车子停在院子里，第二天起来一看，车头凹进去一块，肯定是哪个缺德的邻居拿石头砸的，那个车行说我把车卖给他们，他们免费给我修，还出这个价。
杨老赖冲我比划了一下手势。
旁边邻居不知道谁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这村子里谁他妈有你缺德啊杨老赖。
有你什么事啊，杨大头，睡你他妈的觉吧。
杨老赖一听声音就听出了是谁，立马回嘴。
对方不甘示弱，回以一连串的咒骂。
杨老赖还待骂回去，刘春光说道：行了行了，怎么着，挺有气势啊，要不要去我们警局坐一坐？
杨老赖立马偃旗息鼓，缩着脖子笑道：不敢不敢，两位警官，我们要不进屋里坐吧。
我往里一让，刘春光和杨老赖也跨进屋里来，门一关，耳边立刻没了杂音，安静下来。
杨老赖作势要给我和刘春光两个倒茶，厨房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十分钟过去了还不见人出来，刘春光抬高声音说道：别忙活了，过来，有话问你。
杨老赖袖着手出来，冲我们笑道：家里太久没烧水，我都忘了壶放在哪了。
我心里暗叹一声，这哪里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一时又想到刚才见到的老婆婆，不由多问了一句：你奶奶真的死了？
杨老赖说道：这咋能骗你，警官啊，你出门随便一问，邻居们都知道。
我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奶奶眼角是不是有颗痣。
杨老赖直点头。
我心里就明白了，我估计是见到杨奶奶的魂魄了，没想到她死了好几年还一直放不下孙子，魂魄始终滞留在家里。
我心里刚这么一想，某间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杨老赖开门进去似是捡东西，很快又出来。
看我们两个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杨老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不像他之前满脸讨好的样子，反倒抵消了点他面目可憎的感觉。
是我奶奶的遗像掉下来了。
杨老赖这样说道。
我接口道：你奶奶不放心你。
有些话点到为止，我总不能跟杨老赖说你奶奶一直停留在你身边，不看到你娶媳妇生孩子，好好过日子，她就永远不能放心。
刘春光让杨老赖坐下，他规规矩矩地搬了张椅子坐在我们对面，手局促地放在大腿上，下意识地用掌心不时摩挲两下裤子。
这样子倒像是我们两个审犯人一样。
刘春光说道：既然刘秀不准备起诉你，你把车子还给刘秀，这事情就算到此为止了。
杨老赖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这话对他来说，估计不亚于天音。
我接口道：车子还我是第一，第二，还有件事要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
杨老赖拍了下大腿，跟我们保证绝对不会说假话。
我跟刘春光对了个眼神，我问道：你那天晚上说没撞到人也没撞到东西，第二天车子无缘无故就凹进去一块，上面有没有血迹？
杨老赖眼睛有点发直，反问我道：根本没撞到人，又怎么会有血迹？
刘春光说道：老实点，问你你就答有或没有，你反问我们做什么，到底是你问我们还是我们问你？
杨老赖嘿嘿嘿笑着说道：当然是警官们问我了。
刘春光问道：那到底有没有血迹。
杨老赖猛摇头，那架势，像是要把头给摇掉似的：真没有，要是有血迹，我哪里还会送到车行去啊。
我知道这事就算杨老赖说谎，往旁边左邻右舍一问，真相也就出来了。
所以出车祸的那天晚上，杨老赖是真的没看见人行道上有行人，也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把人撞进了医院，只吊着一口气昏迷不醒。
我问道：你偷了车在市里开那么快的车干什么。
杨老赖满脸疑惑地看着我说道：我没有啊，那天我把车子开回来后就睡觉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话跟我们看到的视频就对不上了，但是看杨老赖的表情，不像是作伪。
刘春光说道：这样，你先带我们去取车吧。
杨老赖似是完全不明白我们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跟着我们一起出门，坐上了我那辆车子。
我开车缓缓后退。
在后视镜里看到杨家窗子后面站着一个人，在缓缓地朝我笑，像是在感谢我。
是杨奶奶！
我偏头看了一下杨老赖，再没皮没脸的人都有家人心疼，自家的孩子自家宠啊。
我突然无比想念起我爹妈来，今年过年我得早点跟程易请假，把年休假都攒一起，在家多待些时候。我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我在家，他喉咙都比往日要响亮，腿脚也更有劲儿，有我陪着喝酒，我爹酒都能多喝三杯。
照着杨老赖所说的开过去，他嘴里的车行其实就开在村口，对着大马路，倒是挺便利的。
杨老赖一下车，立马有人招呼道：今天又送车过来啊。
杨老赖拼命跟他使眼色，嘴里说道：胡咧咧什么，什么叫又，我统共只送过一辆车，那还不是我的，是我身边这位朋友的车，你们修好了没有，我带我朋友来取车。
我跟刘春光两个一左一右站在杨老赖身边，看着就是不好惹的样子。
车行既然能做这种买卖，当然有几分眼力，里面房间立刻走出来一个人，看着是个能做主的样子，走到我们三个人面前，冲我和刘春光一打量，大概以为我们是杨老赖私自找的买主，就对杨老赖说道：你这事情做的不厚道啊，不是说全交给我们吗，你这两天是不是缺钱花？买车的钱暂时没有，我这里你先拿个几百一千的顶一下，我们兄弟，别说外道话。
杨老赖脸都白了，对着我和刘春光说道：两位警官，我可真的就只做过这一桩买卖，车子刚送进来就被你们找到了。
一听杨老赖喊我们两个警官，对面那个人脸色也变了，断然改口说道：看我，多喝了两杯酒就胡言乱语了，两位警官是来取车的吗，车子已经修好了，要不要先去看看？
刘春光说道：你们这的事不归我管，先带我们去看看车子，车子好，其他好说。
这人二话不说就带我们去看车，车子重新喷漆过，将撞出来的痕迹都掩盖了，看着又是辆刚从店里开出来的新车。
我没多话，把楚硕的车子交给刘春光开，我则是开自己的车，缓缓离开这家车行。
车行的人已经躲了，也没人出来让我们付修车费用，杨老赖则站在门口点头哈腰冲我们道别，那模样，估计巴不得我们赶紧走。
车子擦过杨老赖身边的时候，刘春光突然停下来，车窗放下来对杨老赖说道：这几天你先待在家里，偷车的事情不跟你追究，还有一桩肇事逃逸的事情，警方会随时找你问话的。
不提杨老赖晴天霹雳似的呆站在原地，我心里忽然一动，也踩了刹车问杨老赖道：你买车的钱既然没拿到手，那你这两天赌博的钱从哪里来的？
杨老赖一脸呆滞地看着我说道：每天早上我床头都会出现这些钱啊。
我脑子里忽然划过三个字。
买命钱！